“呜欧——”
    长长的下坡，骑车的少年张扬地招着两只手，随着那辆快要不堪重负的自行车，自高高的圩坝上迎风冲了下去。
    自从上了初中，方月年最喜欢星期五回家的时候。
    蹬着自行车呼啦啦穿梭过老旧的镇子，在宽阔的圩坝上一路狂奔，然后顺着长长的下坡路就这么滑下去——不管汪静再怎么说一定不能不挤刹车就往下骑，下坡就是一个急弯，正对着是个没人打理的水塘——方月年还是每回都呼啸着冲下来，这数十秒迎风失重的畅快，可以消除所有疲惫，让人忘记周遭一切的东西。
    这事他常干，程冰本来也习惯了，不过今天的方月年有点失控，当然了，他那个饱受折磨的自行车更是，车轮飞速旋转，车头车身几个部位摇摇欲坠，看着下一秒就要散了。
    程冰在后面捏着刹车骑，忽然看见有几块不小的石头，正横在路面中间。
    “方月年！”他冲方月年喊，“下面有石……”
    话音未落，就见潇洒的方同学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然后连人带车，嘭一声，砸进了水塘里。
    “方月年！”
    程冰惊呆了，飞奔下坡，跳车一看，方月年沉得彻底，除了长串咕噜噜的气泡，一时半会儿，水里什么都没冒上来。
    “方月年！别玩了，上来！”他喊。
    刚才被砸起来的波动渐渐平复，还是不见任何人或者书包浮起来。程冰觉得方月年不至于溺水，但这水塘久无人管，下面扔了各式各样的垃圾，也许会缠住人，也许会割伤脚，他忍耐不住，两下脱了鞋子和校服外套，纵身跃进了水里。
    可是水很脏，潜下去勉强把眼睛睁开，周围什么也看不清楚，等到实在憋不过气了，他浮出水面，声音微微发颤：
    “方月年！别闹了快出来！方月年！”
    四下看去，虽然是放学的时候，但是他俩今天为了板报留了一会儿，现在路上连个能帮忙的同学也没有。
    他使劲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潜下去，“嘿！”方月年裹着团水花猛地钻了出来，“吓死了吧哈哈哈！”
    足愣了三秒，程冰这才冲嬉皮笑脸的他吼：“方月年你有病吧！”
    骂完，铁青着脸转身往岸上游。
    方月年是骂不走碾不碎的铁豌豆，推了两下水游到程冰身边，还追着说：“怎么啦？被骗了吧？你也太好骗了哈哈！”
    程冰不理他，上了岸，感觉心脏仍旧突突跳着，脑子一阵发懵，岸边正好有片杂草地，他索性直接坐了下来。
    方月年也爬上来，挨着程冰坐下，随手撩了撩头发，露出一张分明青涩秀气的脸来。
    转脸一看，程冰正拧着湿透的上衣摆，两缕头发盖在眼睛上，清瘦白皙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暖暖微黄的光泽。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
    今天学校举办了中考动员大会，破天荒让初三的学生暂时放下了课本，在操场上举行了一场颇有规模的誓师活动，口号横幅，样样都有，班上的板报边还留了空出来，给大家贴中考志向。
    虽然是不写名字的，但程冰端端正正的笔迹在一众歪七扭八贴纸的围绕下，毫无匿名的必要。方月年却故意作怪，换了左手，写了个歪歪斜斜的”家里蹲”贴了上去，同学们谁见谁笑，一个劲猜是谁的，都猜不出来。
    只有程冰一眼认出是他。
    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生气。
    方月年也心烦得很。
    今天动员大会后，他去上厕所，半路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他有点莫名其妙，没记错的话，自己已经很久没闯祸了。果然，班主任不仅不是要找他麻烦，还一反常态，挪了个凳子给他坐。方月年受宠若惊，不敢擅动，班主任笑眯眯地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老班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方月年愣愣的：“什么事？”
    “就是这个，学校里吧，这两天在定参加一中直升考试的名额……”
    方月年一听就急了，“老师，你不会想要我去考吧？”
    就你？班主任差点脱口而出，嘴张了又合，总算忍住了，慈祥地摆摆手：“放心吧，不麻烦你。”
    直升考试是个口头说法，其实是保送考试，市一中和市二中这两所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年都会给下面镇子上的中学几个参加考试的名额，通过了就直接录取，不需要再参加中考，还可以进重点班。
    这是很重要的机会。
    他们学校一年能考上一中学生的就十来个，凭中考成绩上重点班基本没希望，而每年几个的参试名额，前几年也都浪费了，并没人能成功保送。没办法，这个小镇初中教学资源实在太落后了。
    方月年也不笨，马上想到了程冰。
    程冰是老师们公认的上一中的苗子，回回考第一，还甩开第二名不少分，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种水平的学生，名额一定有他一个。
    果不其然，班主任的下一句话，开头就是程冰：“程冰是肯定要去的，总共四个名额，他的把握恐怕还有一点，下下个星期六就要考了，前两天我找了他，不过，我总感觉他不太对劲，直升班这个事，好像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有，有吗？”方月年紧张起来，“不会吧，他不是没退步吗？”
    班主任说：“成绩是没退步，我就感觉从这个学期开始，他就像有心事，上课有时候看着书发呆，你们关系好，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了？家里有事？还是认识了什么朋友？”
    方月年无语半晌，明白了。
    话说这么委婉，不就是担心程冰早恋吗？老班一天天疑神疑鬼，但凡跟女生多说句话就怀疑是早恋，头发换个样子也怀疑早恋，上课发个呆还是怀疑早恋，恨不得他们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吃饭睡觉和学习。
    他一本正经，一语中的：“老师，他没早恋。”
    班主任正端着茶缸子喝茶，闻言，“噗”一声喷了一桌子茶叶。
    “哎呦哎呦！”方月年一个箭步上去，抬起袖子就擦。
    班主任忙拦他：“没事没事，我来搞，我来搞。”
    方月年听话地站到边上。
    班主任也是可怜，心想现在的学生怎么嘴这么快？唉。他挥挥手：“走吧走吧，马上要上课了。”
    方月年听话地溜了出去。
    话虽如此，他也像吞了个秤砣，心里很不踏实。程冰不对劲吗？我怎么没发现？我都不明白什么叫看着书发呆，班主任怎么知道他是在发呆，不是看书看走火入魔了？他不拿直升班考试当回事？怎么可能！
    “哎！”方月年用胳膊肘捣了捣程冰，凑上一张笑脸，“别气啦，开个玩笑嘛，好了好了算我不对，我问你个事，下下个星期六，你是不是要参加一中直升班考试？”
    程冰换了一边衣角去拧，头也不抬：“嗯。”
    “那你要赶紧准备起来啊，一定好好考，考过了就不用参加中考了，还能直接进重点班。”
    程冰没接话，专心致志拧衣服。
    方月年一愣，心想，怎么还真是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他操心起来：“这么要紧的事情，你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时间很紧迫的，还是说，你考前焦虑啊？天天考第一也要焦虑？不用不用，你肯定能考过的。”
    程冰抿唇半晌，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方月年不理解。
    程冰不说话，眼睛灼灼地盯着他。
    方月年：“……”
    他上身微微后仰，皱眉：“你不会，想让我也考一中吧？”
    这话语气宛如“你不会想让猪上墙吧”，听得程冰脸上升腾起一抹无名怒火，别过脸，不吭声了。

    作者闲话：

    注解：程冰和方月年是住校生，因为周日到周四都有晚课，会周五晚上回家，周日下午回学校，当然平常他们也会偶尔回家，然后第二天天还没亮又骑车赶回学校，路在他们毕业之后才修成了水泥路，他们毕业之前一直是破旧石子路，来回耗时约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