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凄风苦雨襄阳道,笼中困兽向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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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这座屹立在汉水之滨的坚城,此刻正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风雨中发出无声的哀鸣。
州牧府深处,药石之气浓郁得令人作呕,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刘表躺在锦塌之上,曾经威震八骏、单骑入荆州的英姿早已荡然无存。
他枯瘦如柴,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只破败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浑浊声响。
床榻边,并没有孝子贤孙的垂泪,只有两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蔡夫人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得与这满屋的死气格格不入。她冷眼看着榻上的丈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那是荆州牧的印信。而在她身旁,蔡瑁按剑而立,目光阴鸷,如同盯着猎物的秃鹫。
“姐夫,那刘备名为皇叔,实为枭雄。他在新野收买人心,操练兵马,其志不小。”蔡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如今曹丞相大军压境,若不趁此机会除之,拿他的人头去向曹公纳投名状,我荆州世家,恐将大祸临头啊!”
刘表的手指在锦被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似乎想看向蔡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想骂,想斥责这对狼心狗肺的姐弟,但生命力的流逝让他连愤怒都显得如此苍白。最终,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老人斑的眼角滑落,没入枕中,消失不见。
那是对荆州基业的绝望,也是对引狼入室的悔恨。
与此同时,江北,曹军大营。
与襄阳的凄惶不同,这里只有肃杀严整的军威。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一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上。
陈默身披鹤氅,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静静地注视着面前悬挂的巨幅荆州舆图。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先生,”大将曹仁大步入帐,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探子来报,蔡瑁已按计划行事,封锁了襄阳东、西、北三门,唯独留下了南门。只是……末将不解。”
曹仁皱起眉头,沉声道:“既然蔡瑁已控制襄阳,为何不让他直接在城内设伏,乱刀砍死刘备?如此一来,荆州唾手可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陈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黑子,啪的一声,轻却有力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长坂坡。
“子孝啊,你把刘玄德想得太简单了。”陈默转过身,目光幽幽,“刘备此人,就像这野草。你若在城中杀他,他便是困兽,必会拼死一搏。届时襄阳大乱,百姓死伤无数,我军接手的将是一座废墟。更重要的是……”
陈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杀他的身容易,诛他的心难。他在新野经营多年,以此仁义之名立身。若他在城中被杀,世人只会视其为悲剧英雄,他的仁名将流芳百世,成为日后反抗丞相的一面旗帜。”
“那先生的意思是?”曹仁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寒意。
“我要让他跑。”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割裂了荆州的大地。
“我要让他带着新野的百姓跑,带着那沉重的辎重跑。人一旦有了牵挂,就跑不快了。我要在这漫长的逃亡路上,用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磨掉他的心气。”
陈默的声音轻柔,却听得曹仁头皮发麻:“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追随他的人一个个倒下,让他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害死百姓的毒药。我要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泥泞中挣扎,最后在绝望中崩溃。”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围剿,更是一场残忍的心理博弈。陈默不仅要赢,还要诛心。他要向天下证明,在这个乱世,唯有曹操的霸道(经过他修正的霸道)才是救世良药,而刘备的仁义,只是无用的妇人之仁。
新野驻地,风雨飘摇。
刘备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风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直觉,曾在徐州、在汝南、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救过他的命。
“主公!大事不好!”简雍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襄阳传来密报,刘景升……怕是不行了!蔡瑁已调动兵马,封锁了四门,只留南门未闭,且城外似有伏兵调动迹象!”
“南门?”刘备眉头紧锁,那双看透世态炎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围三缺一,这是兵家大忌,也是……陷阱。”
“大哥!管他什么陷阱!”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环眼圆睁,怒发冲冠。
“那蔡瑁老儿欺人太甚!俺老张这就带三千精兵杀进襄阳,取了那厮的鸟头,夺了襄阳城给大哥安身!”
“三弟不可鲁莽!”关羽丹凤眼微眯,伸手拦住暴躁的张飞,面色凝重地抚须道,“襄阳城高池深,蔡瑁经营多年,强攻必败。且这围三缺一之计,阴损毒辣,不似蔡瑁那等草包能想出来的。”
关羽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沉声道:“此必是陈守拙之计。”
听到陈守拙三个字,刘备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那是他曾经最渴望得到的谋主,如今却成了他最可怕的梦魇。
“守拙……”刘备喃喃自语,苦涩一笑,“你虽身在江北,却如提线木偶般操控着这一切。你留南门,是算准了我不会抛弃百姓,算准了我会往江陵撤退,你是要在路上……慢慢玩死我啊。”
“主公,既然知道是计,我们轻骑突围吧!”赵云一身银甲已被雨水浸透,焦急地劝道,“只要到了江夏,与公子刘琦汇合,尚有一线生机!”
刘备沉默了。他看向城外,那里聚集着数万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在雨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不。”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坚定如铁,“百姓归我,如水归海。今大难临头,我若弃之,不仁不义,何以立足于天下?陈守拙算准了我的仁义是软肋,但我刘备,偏要带着这软肋,走出一口活气来!”
“传令!全军拔营,护送百姓,南撤江陵!”
这一刻,刘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襄阳城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队伍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车轮陷在泥泞中,老人跌倒在水坑里,孩子的哭喊声被风雨撕碎。这正是陈默想要看到的画面——一支臃肿、迟缓、毫无战斗力的队伍。
刘备骑在的卢马上,行至一处高坡,勒马回首。
雨幕中,那座巍峨的襄阳城渐渐模糊,仿佛一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正无情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他知道,陈默就在那里,或者说,陈默的意志就在那片乌云之上,冷冷地俯视着他这只蝼蚁的挣扎。
“守拙……”刘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是泪是雨,声音悲凉而苍劲,“你算尽天机,算尽利弊,却唯独算不透这人心冷暖!你赶我走,我便走。但这天下,终究不是靠算计就能得来的!只要我刘备一息尚存,这仁义的大旗,就不会倒!”
“主公,快走吧!后方斥候来报,曹军先锋已过宛城,速度极快!”赵云策马而来,声音急促。
刘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北方,勒转马头,鞭指南方:“走!”
而在混乱的流民队伍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司马懿身披破旧的蓑衣,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看着刘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北方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陈守拙,你太自信了。你把刘备赶向江东,就不怕逼出孙刘联盟,养虎为患吗?你以为你在玩弄刘备,殊不知,这乱世的变数,才刚刚开始……不过,这也正合我意。水越浑,我才越好摸鱼啊。”
风雨更急了。
在刘备身后数十里的泥泞道路上,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不是雷声,而是马蹄声。
一支全副武装的黑色骑兵,正如同死神般悄然逼近。他们人衔枚,马裹蹄,黑色的甲胄在雨水中泛着冰冷的光泽。为首一将,面容冷峻,手中长刀斜指前方。
那是曹军最精锐的屠刀——虎豹骑。
“先生有令,”将领的声音在雨中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追上刘备,只杀兵,不留情。至于百姓……那是先生留给刘备的礼物。”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虎豹骑狰狞的面具,一场惨烈的屠杀,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