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故山杏花红十里,故人长绝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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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烛火摇曳,将陈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牛皮帐幕上,宛如一只蛰伏的孤兽。
案几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未用官漆,只用一根素白的丝线缠绕,封口处画着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那是诸葛亮的信。
自隆中那一别,天下大势如棋盘翻覆。陈默曾数次去信,言辞恳切,甚至不惜许以高官厚禄,只求那位卧龙先生能出山相助。
哪怕只是为了昔日的情分,哪怕只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能少流一点血。然而,所有的信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直到今日,大战在即,回信终于来了。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过信封粗糙的纹理,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帐外的金戈铁马之声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颍川书院那淅淅沥沥的春雨声。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陈默记得,诸葛亮最爱在杏花树下煮酒,那人总是摇着一把破羽扇,笑谈天下诸侯如草芥。
那时候的他们,曾指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约定要一同结束这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人间。
“孔明啊……”陈默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挑断了那根素白的丝线。信纸展开,没有预想中的长篇大论,也没有纵横捭阖的兵法韬略。
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依旧飘逸清奇,如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透纸背的决绝。
信中写道:
“守拙亲启:
经年未见,兄向来可好?亮夜观天象,见北方将星璀璨,知兄已得偿所愿,辅佐曹公横扫六合。
昔日颍川同游,杏花树下,兄曾言欲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如今看来,兄之手段确如雷霆,只是这河北的枯骨、荆州的烽火,不知是否便是兄口中的菩萨心肠?
亮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然刘皇叔三顾茅庐,亮感其诚,遂许以驱驰。今兄在北,亮在南,兄以此心安北土,亮以此身报皇叔。
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颍川的那坛杏花酒,亮已独自饮尽,滋味甚苦,不复当年甘甜。
此去经年,若两军阵前相见,亮必不留手。愿兄亦如是。
勿念。”
陈默捧着信纸,久久未动。
没有诗词的修饰,这些大白话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陈默的心头来回切割。
“滋味甚苦,不复当年甘甜……”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孔明,你这是在告诉我,我们的情义,就像那坛酒一样,已经变了味,喝不下去了吗?”
他读懂了字里行间的含义。那个曾经和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知己,那个在他迷茫时为他指点迷津的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这乱世的洪流中,死在了各自坚持的道上。
现在活着的,是刘备的军师,诸葛孔明。而他,是曹操的谋主,陈守拙。
他们之间,再无私情,只有公战。
“先生……”
一声轻唤打破了帐内的死寂。荀彧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他身形消瘦,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为了军务操劳过度。
荀彧看着陈默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复杂。他也曾是那个圈子里的一员,他也曾听过那杏花树下的笑声。
“文若,你来了。”陈默没有回头,只是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孔明回信了。”
荀彧放下参汤,目光落在信纸上,快速扫过。当看到必不留手四个字时,这位大汉的尚书令也不禁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惋惜。
“孔明之才,经天纬地。他既然选了刘备,此番南下,恐怕荆州这潭水,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荀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先生,这封信……”
“这不仅是一封信,更是一封战书。”陈默缓缓站起身,走到烛台前。
他拿起那张信纸,将其凑近了跳动的火苗。
“先生!”荀彧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想要伸手阻拦,“此乃孔明绝笔,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念想?”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的一角,枯黄的纸张迅速卷曲、变黑。
火光映照在陈默的瞳孔里,跳动着,仿佛是即将燃遍长江的战火。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一丝温情与感伤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酷与理智。
“留着它,只会乱了我的心。”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文若,你要记住,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陈守拙与诸葛孔明之私交。战场之上,只有你死我活。”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熟悉的字迹,吞噬了杏花酒,吞噬了勿念。
陈默松开手,任由那团火球飘落在地,化为一堆灰烬,宛如黑色的雪花,铺陈在冰冷的地面上。
“传令下去!”
陈默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堆灰烬,大袖一挥,身影被烛火拉得老长,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军加紧操练,三日后,发兵江夏!我要让孔明看看,他选的南南,究竟能不能挡得住我的北土!他既然觉得酒苦,那我就请他喝一喝这长江水,看看是苦,还是腥!”
荀彧看着陈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跟随陈默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如此杀气腾腾。
他知道,那个温润如玉、总是留有一线生机的陈先生,在这一刻,为了这天下,为了这霸业,亲手封印了自己的心。
……
千里之外,江夏。
江风凛冽,卷起千堆雪。诸葛亮独自立于江边的一块礁石之上,手中那把标志性的羽扇轻轻摇动,却扇不去心头的沉重。
他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杀气冲天。
“守拙,你应该收到信了吧。”诸葛亮轻声自语,声音被江风吹散,“这把火,终究是要烧起来的。你我二人,皆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也是这执棋之人。只是不知,这即将燃起的大火,是烧尽了曹营的连环船,还是烧尽了你我最后的一点情义。”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默烧信的画面,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你若不狠,便不是陈守拙了。”
风起,吹乱了诸葛亮的发丝,也吹动了他那一袭鹤氅。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黑暗的角落。
“谁?”
一道黑影在草丛中一闪而过。那不是人,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它停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诸葛亮。
那眼神阴冷、贪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竟不像是一只畜生,倒像是一个窥视着猎物的恶狼。
诸葛亮眉头微皱,羽扇微微一顿。
那不仅仅是猫。那是陈默无孔不入的眼线?亦或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曹营深处,拥有着狼顾之相的司马懿,投射过来的目光?
江水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将所有人卷入地狱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而在那未知的黑暗深处,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