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出港记(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6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我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大副和那抹白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后,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与我隔了一层毛玻璃。独自站在异国街头,刚刚经历的短暂同行与突如其来的分道扬镳,让夜晚的空气显得更加粘稠而陌生。
    也好,接着逛我自己想逛的吧,不用再顾及谁的节奏,也不用参与那些令人局促的“探讨”。
    我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来到一家小药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看不懂泰文的药品和保健品,灯光明亮。
    我忽然想起上次靠港,唐国成买的“特效药”,他当时神秘兮兮地说效果很好,还分给了几个关系近的兄弟。具体是什么“特效”他没明说,但看他们挤眉弄眼的样子,大概猜得到是什么用途。我一时好奇,也动了心思,想着或许……以备不时之需?
    走进店里,空调很足。我比划着,用手机翻译加手势,艰难地向店员描述(或者说,试图重现唐国成买的那种药)。店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我半天,似乎明白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盒子,上面印着些泰文和英文,看不懂具体成分。她指了指价格标签。
    不过这次涨价了。我记得唐国成上次炫耀时说一千泰铢三盒。可现在标签上写着:四百泰铢一盒。我快速心算,三盒就要一千二了。涨幅不小。
    我拿着盒子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倒不全是因为涨价,主要是那股冲动过去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也并不是多么的需要~独自身在异国,还是稳妥点好,万一有什么不良反应,或者买到不对的东西,麻烦就大了。我把盒子递还给店员,说了声“谢谢”,在她了然(或许带点遗憾?)的目光中走出了药店。
    离开药店,心里那点因为独自一人而生出的微妙躁动,似乎也随着放弃买药的决定而平息了些。我接着去逛711,这次是另一条街上的分店。
    另一家711店里面,顾客也是异常的多,收银台前排着长队,货架间也挤满了人,大多提着购物篮,装满零食、饮料和日用品。热闹是热闹,但也让人有点烦躁。
    我没心思仔细逛,径直走到冷饮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饮料,最后落在啤酒区。挑了一罐看起来本地比较常见的品牌,买了罐啤酒就打算走。结账时看了一眼价格,五十泰铢一听,心里嘀咕:不便宜。比国内普通啤酒贵些。
    拿着微凉的啤酒罐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街边。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泡沫微微涌出。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想用这冰凉的液体压下独行的无聊和夜市带来的复杂心绪。
    刚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一股极其苦涩、甚至带着点怪异草药味的液体冲进口腔,与我预想中啤酒的麦芽香气截然不同。
    真是苦啊!
    我皱着眉,勉强咽下去,舌根都发麻。这味道太冲了,完全喝不惯。看了看罐身上的泰文,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上面画的图案似乎暗示是某种“加强”或“特产”风味。
    得了,这下连借酒消愁都成了自我折磨。
    我苦着脸,看着手里这罐昂贵的“苦水”,扔了可惜,喝下去实在需要勇气。最后只能小口小口地抿,每喝一口都像喝药。街头的喧嚣、闪烁的霓虹、来往的人群,此刻都成了这罐苦啤酒的背景板。
    看来,这个独自游荡的夜晚,从同伴的离开,到放弃买药,再到这罐难以入口的啤酒,处处都透着点不如意。我叹了口气,捏着那罐还剩大半的苦啤酒,慢吞吞地朝着码头方向溜达。至少,船上还有喝惯的、便宜的、不那么苦的存货,以及那张虽然狭窄但属于我自己的床。
    这趟“下地”,热闹是别人的,而我,大概只适合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失望,和半罐喝不完的苦啤酒,回到那个摇晃的、熟悉的钢铁盒子里去。
    拎着那听不太好喝的酒,罐身外凝结的水珠混着掌心的汗,湿漉漉的。苦味还顽固地留在舌尖,我也没了畅饮的心情,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更像是个拿在手里打发无聊的道具。
    我接着晃悠,脚步被喧嚣和人流推着,不知不觉偏离了主街。
    来到一个小广场。这里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广场不大,地面是有些磨损的水泥地,边缘有几张石凳,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边有很多人在这边休息聊天,多是本地居民的模样,摇着蒲扇的老人,低声交谈的妇女,还有几个蹲在地上玩手机游戏的少年。气氛平和,甚至有些慵懒,与一街之隔的夜市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我在一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下。啤酒罐放在旁边,我呢,坐下来玩我的手机小游戏。单调的电子音效和闪烁的方块,试图填满独处的空白和那点挥之不去的、略带苦味的寂寥。
    没多久,一阵清脆的、毫无顾忌的嬉笑声由远及近。我抬起头,看见一群小朋友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鸟扑腾过来。
    他们穿着花衣服,花短裤,还有花拖鞋,衣服上是热烈的大朵扶桑花或芭蕉叶图案,在昏黄光线下依然鲜艳夺目。
    是三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女孩要稍微小一点,瘦瘦小小,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大概三四岁吧,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但笑声最亮。
    他们目标明确,直冲我这边——不,是冲着我坐的这片区域。原来我身后不是一面墙,而是一个浅浅的、用水泥磨出的小坡道,不陡,但表面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摩擦弄得光滑如镜,显然是孩子们钟爱的“天然滑梯”。
    看我坐的地方,正好挡住了坡道起滑的“最佳助跑区”。那个最壮实的小男孩,毫不认生地跑过来,过来推了推我的膝盖,仰起黑溜溜的小脸,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泰语,眼神明亮又急切。虽然听不懂,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示意我挡住他们娱乐的地方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他们充满期盼和“理直气壮”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独处和难喝啤酒而生的郁闷,忽然被戳了个小口子。
    好吧,我笑了笑,我起身,把位置让给他们。挪到旁边另一张石凳上。
    “呼啦”一下,孩子们欢呼着占领了“阵地”。他们并不排队,而是嘻嘻哈哈地争抢,又似乎有种天然的默契。那个推我的小男孩第一个冲上坡顶,嘴里发出“呜——”的拟声,弓起身子,顺着这个坡道往下滑。
    花拖鞋在水泥面上摩擦出“刺啦”的轻响,小小的身体像一颗发射的彩色炮弹,“嗖”地滑到底,然后毫不停留地爬起来,大笑着又跑回坡顶。
    接着是另一个男孩,然后是那个最小的女孩。她有点胆怯,在坡顶犹豫,一个大点的男孩在后面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她便惊叫着、大笑着滑了下去,虽然中途歪了一下,但立刻被等在下方的哥哥接住,笑声更加清脆响亮。
    他们重复着这个简单的游戏,不知疲倦。滑下去,爬上来,再滑下去。汗水很快打湿了额发,花衣服沾了灰,但笑声和叫喊声在小小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最原始、最充沛的快乐。
    真的很快乐。那快乐如此具象,几乎能看见它在空气中漾开的波纹。
    我忘了手里的苦啤酒,忘了手机游戏。我不由得用手机记录了下来,打开相机,对准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滑翔的彩色身影。
    镜头里,他们模糊成跃动的光斑,笑声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来。看着屏幕,真是很羡慕他们的童真,羡慕这种无需理由、不计成本、发自生命本能的欢愉。成年人的世界,快乐总掺杂着太多东西——价格、目的、后果、意义。
    而他们的快乐,就只是“滑下去”这个动作本身,是速度带来的微风,是同伴的尖叫,是每次成功抵达后的得意。
    真的很快乐。我放下手机,没有再拍。只是静静看着,让那清澈的笑声洗刷耳膜,让那无忧无虑的身影映入眼帘。手里那罐啤酒,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晚风拂过广场,带着热带植物湿润的气息和孩子们身上的汗味。我坐在昏黄的光晕里,成了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却也仿佛短暂地,分享到了一丝那滑下坡道时,最最简单的、闪着光的快乐。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