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出港记(六)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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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摩带来的松弛感似乎没能完全平息大副身体里那股跃动的劲儿,或者说,反而把某种潜藏的躁动给勾了出来。按摩完不尽兴,大副还是想干点什么。
    他没明说,但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按摩店里昏暗灯光下的余韵,以及一点点未被完全消耗的精力。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回船也无聊。
    “走走?”他提议,下巴朝更深处、灯火更加迷离闪烁的街区扬了扬。
    “行。”我点头。反正回去也是对着舱室墙壁。
    我俩就顺着这个街道走。这里已经远离了游客密集的夜市核心区,街道窄了些,光线也暧昧起来。霓虹灯招牌上的泰文越发难以辨认,店铺门脸或明或暗,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空气里的香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香水、烟草,以及一种……蓄意的、等待被消费的脂粉气。行人依然不少,但节奏慢了下来,多是三两成群的男人,或独自徘徊的身影。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专注于寻找食物或商品,脚步也放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飘向街边、店门口、或那些亮着粉紫色灯光的玻璃窗后。一些或坐或站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话题就滑向了那个方向。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试探和比较。
    “探讨着哪个姑娘好看,”大副用肩膀碰了碰我,眼神瞟向斜对面一个穿着紧身短裙、靠在摩托车上玩手机的长发身影,“哎,那个,腿型不错,就是妆有点浓。”
    我顺着看过去,昏暗光线下看得不真切,只觉得身材高挑。“还行吧,感觉有点冷。”我嘟囔了一句。
    “冷?”大副嗤笑一声,“干这行的,有几个真冷的?都是装的。”他经验老到地分析,“看那边巷口抽烟的那个,卷发那个,看见没?那种看着有点慵懒的,说不定反而……”
    我们像两个蹩脚的评论家,用自己贫乏的词汇和模糊的标准,对眼前流动的“风景”进行着粗浅的点评。话题渐渐深入,或者说,滑向更实际、更粗粝的层面。
    “哪个姑娘活儿好……”大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一种混合了道听途说和自身臆测的笃定,“这种地方,不能光看脸。有些长得一般的,反而放得开,懂的多。那些端着架子的,啧……”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没接这话茬,这方面我毫无经验,只能含糊地“嗯”一声,或者跟着他的目光,试图从他指点的“细节”里看出点什么门道——一个眼神的飘忽,一个站姿的松懈,一声笑意的真假。但在我眼里,大多只是模糊的轮廓和浓重的妆容。
    这探讨并无结果,也不会真的有结果。它更像是一种氛围的参与,一种语言的试探,一种在特定环境、特定心境下,男人之间用粗俗直白的话语,来确认彼此仍属于某个隐秘的、共享的认知世界的方式。话题在几个模糊的身影和几句带着腥气的玩笑间打转,伴随着我们从街头走到巷尾。
    空气越发闷热,汗水把T恤黏在后背。那些被我们“探讨”过的身影,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夜色中静默的标本。我们最终没有停下脚步走向其中任何一个。大副那股“想干点什么”的躁动,似乎也在这种漫无目的的行走和口头的评头论足中,慢慢挥发在了潮湿的夜风里。
    “没劲,”走出一段后,大副忽然叹了口气,揉了揉后颈,“回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我应道,心里也松了口气。这场短暂而肤浅的“街头夜话”,像一缕很快就会散去的烟,除了在记忆里留下一点略带汗味和霓虹光影的模糊印象,什么也没改变。我们调转方向,朝着码头和那艘等待我们的、安静的钢铁之船走去,将身后那片依然沉浸在自身节奏中的、迷离的街区,连同那些真假难辨的“探讨”,一并留在了渐深的夜色中。
    在经过两次折返之后,那些霓虹灯下、玻璃门后的身影似乎在大副心里被反复掂量、比较,又放弃。犹豫像这闷热夜晚的空气一样粘稠。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口。灯光在这里更加稀薄,一个身穿白色裙子的姑娘,独自站在一截矮墙的阴影旁,与周遭略显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其实旁边还有一个胖胖的姑娘,倒不惹人注意)
    这个姑娘身材纤瘦,裙子是简单的棉质,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尽管这“仙气”出现在此地显得诡异。她面向也很善良,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或职业化的媚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巷子外来往的车灯。披着散发,没有过多打理,脸上几乎看不出浓妆,在昏黄光线下,能看出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们的打量,或者早已习惯。直到大副在她面前停下,挡住了些许光线,她才缓缓抬起眼。
    我们来到她面前。大副清了清嗓子,用英语夹杂着简单手势:“Howmuch?”(多少钱?)
    姑娘没说话,只是看了大副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她用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翻转屏幕,递到大副眼前。
    屏幕上亮着绿色的数字:“1500”。
    一千五百泰铢。在这个地段,这个价格似乎不算便宜,但也不至于离谱。大副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有几秒钟。大副犹豫,他的目光在我和那个数字之间游移了一下。
    他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或许是最后一刻的怂恿,问我要不要一起。这话问得突兀,意思含糊却又明确。
    我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不了不了,你自己……”话没说完,大副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提议的尴尬和不合时宜,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后来才想到,自言自语般嘀咕:“身上的钱不是很够……”
    他摸了摸裤兜,大概是在快速心算按摩、车费、以及刚才买东西后剩下的泰铢。然后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点窘迫和最后的商量:“要不要再去换点钱?”
    我知道他剩下的钱可能不够,或者勉强够但就没有余钱了。但我实在不想再掺和进去,也无意在这件事上“资助”他。我立刻说:“我说不用了,我自己逛逛就行。”语气很坚决,同时向后退了半步,表明态度。
    大副看我这样,没再坚持。他点点头,转回身,对着那姑娘,似乎下了决心,用简单的手势表示“可以”。然后,他掏出钱包,开始点钱。
    姑娘静静地看着他数钱,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这个姑娘跟旁边的姐妹打了个招呼——我这才注意到矮墙另一侧的阴影里,还坐着两个打扮类似的女孩,正默默看着这边。白衣姑娘对她们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摆了摆手。
    钱货两讫(如果这能算“货”的话)。姑娘将钱仔细收好,然后就直接把大副带到一个昏暗的深处。她走在前头,脚步很轻,白裙子在昏暗里像个飘忽的幽灵。大副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很快被巷子更深处的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巷口的微光与嘈杂似乎突然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手里可乐罐的冰凉异常清晰。旁边阴影里,那两个女孩重新低下头,玩起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们年轻却麻木的脸。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巷子深处的潮湿气。
    我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跟进去的念头。只是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沉默而迅捷的仪式,带着某种不容细想的仓促与悲哀。仙气飘飘的白裙,计算器上冰冷的数字,大副最后一刻的犹豫和我的断然拒绝……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吞噬了白裙与背影的昏暗巷子,转身,迈步重新汇入外面街道上相对明亮和喧嚣的人流。手里的可乐已经不怎么冰了。我独自走着,不知道大副那个“昏暗的深处”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他出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此刻,这片异国的、复杂的夜色,只剩下我独自品尝。我加快了脚步,朝着码头,朝着那艘船上我熟悉的、狭窄但界限清晰的舱室走去。至少那里,没有计算器上亮起的数字,也没有白裙子飘向的、未知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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