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出港记(八)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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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沉浸着欣赏小孩子们的娱乐,他们的笑声像清泉一样冲刷着这个闷热夜晚的倦意。
    我几乎忘了时间,直到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大副”的名字。我接过电话,将还剩最后一口的苦啤酒放到石凳上。
    “喂?”
    听筒里传来大副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还在街上:“你在哪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比刚才分开时似乎还轻松些。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快速描述:“我在这边一个小广场这,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就你刚才约的地方,往西走一点就到了,有个711便利店旁边的小路口进来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脑中定位。“好,”他说,语气干脆,“站那别动。”
    “好。”我应道。
    通话结束。我看了眼时间,离他进去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广场上,孩子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滑上滑下,那个最小的女孩被哥哥抱起来转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站起身,走到广场入口处,那里光线亮些,也更显眼。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七八分钟后,大副的身影就出现在路口。
    他步伐很快,但姿态很放松,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径直走过来。
    走近了,借着路灯的光,我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想象中的疲惫或满足后的松弛,也没有尴尬或不自然,就是很平常的样子,仿佛只是去喝了杯茶。他额头上有些汗,T恤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等久了?”他问,目光扫过我脚边的啤酒罐,又看了看广场里嬉闹的孩子。
    “没,刚好看他们玩。”我指指那群“花衣服”。
    大副顺着我的手指看了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提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买了点水果。山竹,这边便宜。还买了瓶驱蚊水,船上那瓶快用完了。”
    “哦,挺好。”我说。他没提刚才的事,我也自然不问。有些话题,在男人之间,尤其是在上级和下属之间,像海面上的薄雾,看见了,但没必要戳破。他看起来一切如常,这就够了。
    “回吧,”大副说,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看了看港口的方向,“不早了,明天还有事。”
    “行。”
    我们并肩走出小广场,将那片昏黄灯光下的童真和笑声留在身后。重新汇入街道的人流,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夜晚的热浪并未减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依旧,但心里那份独自游荡时的漂浮感,在同伴归来后,悄然沉淀下去。大副沉默地走着,偶尔抬手抹一下额头的汗。我也没有刻意找话。
    有些时候,沉默比交谈更让人舒适,尤其是当彼此都刚刚经历了一段独自的、或许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光之后。
    路过那家711时,我想起那罐没喝完的苦啤酒,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港口方向,我们那艘巨轮“新宾鸿”的轮廓在璀璨的码头灯光映衬下清晰可见,几处舷窗还亮着灯。那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秩序和责任的归处。
    “明天林查班可能要上不少箱子,”大副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街声中很平稳,“甲板那边估计有的忙。你下午没事的话,也帮着看看。”
    “嗯,明白。”我点头。
    短暂的、混杂着新鲜体验与复杂情绪的岸上夜晚,似乎随着这简单的关于明天工作的对话,正式画上了句号。我们加快脚步,朝着那个暂时停泊在异国港口的、被称为“家”的钢铁岛屿走去。身后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对于我们这两个即将重新投入航行生活的海员来说,那已是渐渐远去的背景音。
    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提醒我们,港口的喧嚣已接近尾声。明天还有工作,我们也就打算回去了。
    大副叫了辆滴滴,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着。他看了看预计到达时间,说:“离我们很近,一点五公里。”夜晚这个点,车不算难叫。
    等待的时间很短。很快,一辆黑色的SUV驶入眼前,打着双闪,缓缓停在我们面前。核对了一下车牌,确认无误。
    大副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我先上。我和大副都坐在后排,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香薰味道,瞬间将外面的闷热和疲惫隔绝开来。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朝着港口方向开去。窗外的灯光流水般划过。最初的几分钟,我们都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享受着这片刻移动中的宁静。
    聊着今天晚上的愉快。话题很自然地就开始了。
    “那个炒粉摊,味道确实可以。”大副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锅气够,虾也新鲜。”
    “嗯,烤大虾也不错,就是辣椒太猛了,我喝了两瓶豆奶才压下去。”我笑着接话,想起那火辣的滋味,舌头似乎还有记忆。
    “那算什么,”大副不以为然,“下次带你去吃一家更地道的,那才叫过瘾。”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喏,山竹。尝尝,这边便宜,又新鲜。我买了些,回去放冰箱,能吃两天。”
    我接过,道了声谢。盒子里的山竹紫黑油亮,捏开一个,雪白的果肉露出来,清甜多汁。
    我们又聊起了广场上那些无忧无虑滑滑梯的孩子,大副说他走过来时也看到了,说那笑声听着就让人心情好。我给他看了我手机里拍的模糊视频,几个彩色的小身影在昏黄光线下快活地穿梭。大副看着,笑了笑,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些。
    话题也偶尔跳到船上,说明天靠泊后可能的工作,猜测这次会在林查班停几天,又说起哪个港口的哪种水果最值得买。
    都是很琐碎的闲聊,没有目的,没有负担,就像这辆平稳行驶的车,只是朝着既定的目的地前进,而过程本身,因为有了这样随意、放松的交谈,变得不再漫长和乏味。
    我们没有提按摩店,没有提白色的裙子和昏暗的巷子,也没有提那罐没喝完的苦啤酒。那些片段,就像车窗外的某些霓虹灯,一闪而过,被留在了不断后退的夜色里。此刻车厢里流淌的,是食物带来的满足,是孩童笑声残留的愉悦,是同行者之间一种松弛的、分享着平凡乐趣的氛围。
    车子穿过最后一段市区的街道,港区特有的高杆灯和集装箱堆场的轮廓逐渐清晰。离我们的船越来越近了。对话渐渐稀疏,最后变成舒适的沉默。我们看着窗外熟悉的码头景象,知道短暂的岸上闲暇即将结束,但心里并无太多失落,反而有种“该回去了”的踏实感。
    车子在码头入口附近停下。我们下车,再次踏入混合着海水和工业气息的港口夜晚。并排朝着舷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响。
    不远处的“新宾鸿”轮静静地泊在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等待归人的、漂浮的钢铁城堡。这个夜晚,无论经历了什么,此刻的终点,是清晰而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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