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绑扎桥上的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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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舟山港的灯火将船舷一侧照得亮如白昼。
舷梯已稳稳搭在码头,像个忠诚的跳板,连接着摇晃的钢铁世界与喧嚣的陆地。港口夜的繁忙才刚刚开始,远处桥吊移动的轰鸣隐约可闻。
我和老电一前一后,走向右舷那排巨大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白或鲜亮颜色的冷藏集装箱。老电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点热敏纸温度的装卸货图,眉头微锁,借着甲板灯光快速扫视。
“这次活儿不少,”他咂了下嘴,用下巴点了点图上的标记,“看到没?这边,这排,十几个要卸;那边,还有三十几个等着装进来。啧啧,这折腾完,天都快亮了。看来咱俩今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昏黄灯光下眼角皱纹很深,“得辛苦点儿了。”
“这么多?”我凑过去看了眼那密密麻麻的箱位标记,心里也倒吸口凉气。每个冷箱的插头拔插、检查,都是细碎又不容出错的活。
“可不是嘛。走,上绑扎桥。”老电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工具包,率先走向那个固定在船舷外侧、用钢管和网格板搭成的、狭窄而陡峭的垂直铁梯——这就是“绑扎桥”,是船员在堆叠的集装箱侧面行走、作业的唯一通道。
我们一前一后爬上去。铁格子踩上去有些滑,海风在空旷的集装箱侧面变得毫无阻挡,吹得人微微晃动,必须抓紧冰冷的扶手。脚下几米,就是漆黑的海水和码头的水泥地。老电动作很稳,像走在平地上。
爬到需要作业的那层集装箱顶部,空间更窄了,只能容一人小心通过。巨大的冷藏箱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排列着,发出低沉的、持续运行的嗡鸣。
老电找到第一个要卸的冷箱,蹲在它后部的电气柜前,打开保护盖,里面露出一个结实的、有多根粗电缆连接的方形插头。
“四插的,看见没?”老电指着插头对我说,手上已经戴上了粗线手套,“这种得用点巧劲,不能硬拽。得先逆时针拧一下,把锁紧环松开,感觉卡扣弹开了,再平稳地往外拔。不然容易把插针弄弯,或者扯坏密封圈,那就麻烦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布满老茧的手握住插头,手腕发力,轻轻一拧,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稳稳地将沉重的插头从插座里拔了出来,几根颜色各异的粗电缆随之脱离。“喏,就这样。看清楚没?”
“看清楚了。”我蹲在他旁边,仔细看着。
“你来试试下一个,我看着。”老电把位置让开一点。
我学着他的样子,找到锁紧环,逆时针拧动。第一次有点紧,我加了点力。“咔”,松开了。然后小心地、直直地将插头拔出来。手感很沉,电缆有分量。
“还行,手不算太生。”老电点点头,算是认可,“但记住,拔的时候,另一只手要扶着点插座这边,别让箱子跟着晃。还有,拔出来的插头,别让电缆垂下去碰到甲板,脏,也容易磨损。”
接下来,我们形成了固定的配合节奏。老电走在前面,找到需要操作的冷箱,挨个把插头拔掉。他动作快而准,几乎不看第二眼,全靠手感。拔下的插头连着几米长的电缆,垂在集装箱侧面。
我的任务就是跟在他后面,处理这些拔下来的电缆。我不能让它们就那么吊着。
我需要将电缆一圈圈盘在手上,盘成整齐的圆环,就像盘一根巨大的、僵硬的黑蛇。盘的时候要注意力度,不能太紧伤到线芯,也不能太松散开。海风吹得电缆微微摆动,增加了盘绕的难度。我得用膝盖抵着集装箱壁,才能稳住。
盘好一个,我就小心地顺着绑扎桥的梯子爬上去一两米,来到这个集装箱顶部的线槽位置——那是专门设计用来收纳闲置电缆的凹槽。然后,看准线槽,手腕用力一甩——“嘿!”盘好的电缆圈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线槽里,发出轻微的“噗”一声。不能扔得太重,否则电缆可能弹出来,或者损坏线槽。
“可以啊卡带,手法越来越熟,甩得挺准。”老电在下面拔着另一个插头,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难得夸了一句。
“还不是您教得好。”我喘了口气,笑道,继续盘下一个。海风吹在出汗的额头上,冰凉。但在这高高的、狭窄的、充满机器轰鸣和冰冷金属的环境里干活,人必须保持高度的清醒和专注。
“少拍马屁,活干好就行。”老电哼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这拔插头看着简单,门道也多。比如那种运行时间特别长的冷箱,插头有时候会有点热,拔的时候更要小心,别烫着手,也注意有没有焦糊味。
再比如,拔之前一定看看箱子上液晶屏,确认是不是已经预冷结束或者断电允许了,别稀里糊涂把还在制冷的给拔了,货主得找咱们麻烦。”
“明白。”我记下他的话。老电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指点都很实在。
我们就这样,一个拔,一个盘、爬、甩。配合渐渐默契。沉重的电缆,冰冷的铁梯,呼啸的海风,还有脚下港口遥远的喧嚣。对话在机器的间隙里简短地进行。
“老电,这箱是去哪儿的?欧洲?”
“嗯,鹿特丹。里面估计是冻鱼。”
“那装进来的呢?”
“菲律宾的香蕉,新加坡的冰鲜虾。都是赶时间的货。”
“怪不得要连夜搞。”
“废话,船期不等人。咱们就是伺候这些”祖宗”(指冷箱)的。”
“对了,老电,你手上那道疤,就是以前弄电缆伤的?”
“可不是,年轻时候毛躁,电缆没盘好,弹起来让铁皮划了一下,缝了五针。所以跟你说,盘线要稳,甩线要准,别图快。”
不知不觉,要卸的十几个冷箱的插头都处理完了。我们转到另一侧,开始为即将装船的三十几个空冷箱检查插座,并准备好电缆,等箱子吊上来就能接电。
这活儿同样繁琐,需要检查每个插座是否清洁、干燥、有无损坏,然后把盘在线槽里的电缆拉出来,插头放在合适的位置。
等我们俩从最后一段绑扎桥上爬下来,踩回坚实的主甲板时,已经是深夜。手臂因为持续盘绕和甩动而酸胀,手指被粗糙的电缆外皮磨得发红,额头上却全是冷汗被风吹干后的凉意。
“收工。”老电把空了的工具包甩在肩上,长长吐了口气,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码头和已经开始移动的巨大桥吊,“他们(指码头工人)该装柜了。咱俩的活儿,算是给它们(指冷箱)”接上头”了。回去洗洗,抓紧睡会儿。明天……哦,天都快亮了,还有的忙。”
我跟着他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巨大的、已经沉默或即将开始轰鸣的冷藏集装箱。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依靠我们今晚接驳或断开的电路,守护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与鲜货,漂洋过海。
而我们,在深夜里爬上爬下,与沉重的电缆和冰冷的插头打交道,不过是这庞大物流链条中,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环。夜风吹过空旷的甲板,带着舟山港特有的气息。疲惫是真切的,但活干完了,心里也踏实。至少,在下一个指令到来之前,可以暂时回到舱室,在那张窄床上,寻得几个小时短暂的、与电缆和冷箱无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