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半夜点电话噩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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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意像黑色的潮水,刚把人拖进深不见底的梦乡,就被一阵尖锐、固执的铃声猛地拽回水面。我迷迷糊糊摸到枕头边狂震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在黑暗中像个微型太阳,上面跳动着两个字:老电。脑子还是一片糨糊,手指已经本能地滑开接听。
    “卡带!别睡了!起来!”老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晰和一丝不容分说的急促,背景里还有隐约的机器轰鸣和风声。“装货装到冷箱了,赶紧,跟我上去插电!快点,桥吊等着呢!”
    我:“……哦……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脑子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对了,晚上卸了十几个,现在该装那三十几个了。新箱子吊上船,得第一时间通上电,启动制冷,不然里面的货……
    “别”哦”了!给你五分钟,穿上衣服到右舷绑扎桥下!磨蹭了桥吊司机要骂娘的!”老电话气火急火燎,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绝望地闭了闭眼,然后猛地坐起身。凌晨三四点,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没办法,活儿来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那身还没完全散掉汗味的工装(干净的懒得找了),蹬上鞋,抓过手套和安全帽就冲了出去。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几盏夜灯昏黄地亮着。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哆嗦,稍微清醒了点。
    跑到右舷,老电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地上整理着一卷粗电缆,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旁边还放着工具包和那沓装卸图。桥吊巨大的影子在不远处移动,钢铁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你可算来了,跟个树懒似的。”老电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看看,那边,四贝位,第一个箱子刚放稳。走,上去。”
    我们又一前一后爬上那冰冷的、令人毫无安全感的绑扎桥。凌晨的风更冷,更利,像小刀子一样刮着脸。睡意被这冷风和高度驱散了大半,但身体还是沉重的。
    爬上集装箱顶,巨大的新冷箱静静地卧在那里,在码头强光的照射下,箱体崭新发亮。老电快步走到它后部的电气柜前,打开盖板。
    “这个型号的箱子,插座有点深,插的时候对准了,听到”咔”一声才算锁紧,然后记得顺时针拧紧锁环,不然航行中颠簸容易松。”老电一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四插插头检查着,一边快速对我说,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平稳的指导,“你看着我做第一个。”
    他蹲下身,将沉重的插头对准插座,调整了一下角度,稳稳推入。“咔哒”,一声清晰的闷响。然后他握住锁环,顺时针用力拧了大半圈。“好了。你试试下一个,那边那个箱子。”
    我跟过去。凌晨的低温让手指有些僵硬,但我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对准,推入……感觉有点阻力,我调整了一下。“咔”,进去了。然后拧紧锁环。
    “还行,手没抖。”老电的声音从旁边箱子后传来,他已经在插另一个了,“就是慢了点。这活儿不能图快,但也不能太磨蹭,三十几个箱子呢,天亮前得弄完大半。桥吊可不等人,你插慢一个,后面就堵一串。”
    “明白。”我加快了点速度,但依旧确保每个动作到位。沉重的插头,冰凉的金属,在头灯光柱下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我们俩像两个在巨型乐高积木上忙碌的工蚁。
    “老电,这大半夜的,码头工人不休息吗?”我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这凌晨作业的诡异感和困意。
    “休息?船期就是命令。”老电哼了一声,“咱们这船赶着去下一港,码头也赶着腾泊位。24小时连轴转,太正常了。你闻闻这空气,”他深吸了一口,“都是柴油味和汗味,钱的味道,也是熬夜的味道。”
    “这倒是。”我插好一个,用胳膊擦了擦快流进眼睛的冷汗。远处城市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人都沉浸在梦乡,而这里却是一片钢铁碰撞的忙碌世界。
    “干咱们这行,就得习惯这种黑白颠倒。”老电继续说道,手下没停,“你以为靠了港就能睡安稳觉?想得美。靠港比海上航行事多,维修、补给、装卸货、联检……哪样不得用人?尤其是这冷箱,娇贵,温度链不能断,咱们就得随时伺候着。”
    “感觉比在海上值班还累。”我实话实说。
    “海上累身,靠港累心。”老电总结得很精辟,“在海上,除了风浪机器,没那么多杂事。靠了港,四面八方都是事,都找你。不过,”他顿了一下,插好手头这个,直起腰喘了口气,头灯的光扫过我的脸,“也有好处,至少脚能沾沾地气,手机有信号,还能抽空下去买包烟。”
    我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在冰冷的集装箱顶上移动、蹲下、站起。配合越来越默契。他检查插座状况,我递插头;或者他插左边一排,我插右边一排。头灯的光柱交错,照亮一角忙碌,四周是广袤的黑暗和港口孤零零的强光。
    “对了,卡带,”老电忽然想起什么,在插一个位置比较别扭的箱子时,头也不回地说,“你昨天是不是问大厨要他那辣酱来着?怎么样,搞到没?”
    “没,大厨藏得严实,说那是他镇厨之宝,不外传。”我悻悻道。
    “嘿,那老抠门。”老电笑了,“下次你帮我个忙,我告诉你他藏哪儿。他那辣酱,配白粥是一绝,尤其是这种熬了大夜,喝点热粥,来一勺,别提多舒坦了。”
    “真的?那说定了!”我来了点精神。
    “小声点!专心插你的头!别光惦记着吃……对,这个箱子插座有点灰,吹一下再插……”
    时间在插头的“咔哒”声、锁环的摩擦声、呼啸的风声和我们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中流逝。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一个,两个,三个……身边的冷箱渐渐都“通上了电”,低沉的压缩机启动声陆续响起,汇入港口夜晚的背景噪音。
    当老电对照着图纸,确认我们负责的这一片区域该通电的箱子都已搞定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关掉了头灯。码头的灯光显得更加刺眼。
    “行了,这片完事了。下去喘口气,喝口水。那边还有一片,等桥吊放过来再说。”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厚重有力,“走,下去。天快亮了。”
    我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爬下绑扎桥。脚踩到主甲板的那一刻,有种虚脱般的踏实感。凌晨的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冰凉。但东边那抹鱼肚白,预示着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熬过去了。而我和老电,在这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完成了一次与时间、与困倦、也与沉重插头的无声较量。对话驱散了些许孤寂,配合带来了些微暖意。回到生活区,或许真能找大厨讨碗热粥,就着传说中的辣酱,慰藉一下疲惫的身心,然后等待着下一个指令,或者,运气好的话,能眯上一小会儿,直到港口白日的喧嚣,彻底将我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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