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舟山夜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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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撇缆,送引缆,送主缆,收紧……只是这次是防止船身后移的“倒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还是手忙脚乱,但似乎稍微顺了一点点。水头一边忙活,一边还有空骂我:“卡带!你推绳子用点巧劲!跟个蛮牛似的!……对,这样,顺着劲!……哎,这才像点样子!”
    大副则始终保持着宏观控制:“右舷拖轮,可以松一点了。……驾驶台,船头两根缆已带好,受力均匀。……水头,倒缆再收紧一点,好,停!”
    当第二根缆绳也稳稳吃上力,船头被两根粗壮的“缰绳”牢牢拴住时,我几乎能感到脚下甲板传来的那种被固定住的、扎实的“着陆”感。夜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一片冰凉。我拄着膝盖喘气,看着那两根在灯光下绷得笔直、微微颤动的巨缆,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疲惫、紧张和微小成就感的情绪。
    “行了,船头差不多了。”大副放下对讲机,走过来,看了眼我和水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第一次在船头,还行。没出大岔子。”
    水头摘下脏手套,用力拍了我后背一下,拍得我一个趔趄:“听见没?大副说还行!小子,有潜力!就是手脚还得再利索点,脑子别光跟着绳子转,得想着下一步!”
    我喘着气,想笑,又觉得没力气,只好点点头:“是,是……下次,下次一定更好。”
    港口喧嚣的声浪更清晰地涌来。船,已经靠上了。船头这小小的、刚才还充满金属摩擦、引擎轰鸣和紧张吼声的方寸之地,此刻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缆绳偶尔因受力发出的细微“吱嘎”声,以及永不停歇的海风。我的第一次船头带缆,就在这一片慌乱无章却又被老练指挥稳稳兜住的节奏中,结束了。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舟山港,我知道,在这片陆地的拥抱下,至少今晚,可以暂时卸下一些关于风浪的警惕了。虽然,等会儿可能还要下去放梯子。
    靠在冰冷船舷上喘匀了气,夜风把额头的汗吹得冰凉,可心底那点因为第一次在船头独立带缆而燃起的小火苗,还温温地烘着。港口的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船是稳稳靠住了,可我知道,这靠港的“仪式”还远没完。
    “行啦,别跟个桩子似的杵这儿欣赏夜景了。”水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打断了我那点短暂的出神,“船头这儿没咱俩事儿了,二副在船尾盯着呢。走,下去放梯子,完事儿才算真靠妥。”
    我跟着他离开船头那片依然紧绷着两根巨缆的区域,沿着湿漉漉的甲板往回走。路过生活区门口,正好撞见大厨叼着根牙签出来,看样子是刚收拾完厨房,出来透口气。
    “哟,两位大将凯旋啦?”大厨斜睨着我们,尤其是看着我那身又是汗又是灰的狼狈样,“看卡带这模样,是在船头跟缆绳打了一架?打赢没?”
    “赢了赢了!”水头抢着回答,嗓门洪亮,“就是赢得有点费裤子——这小子紧张得差点把自己绊进缆绳卷里!”他说着,还作势要拍我后脑勺,我赶紧躲开。
    “水头!您可别造谣!我那是战术性规避!”我脸有点热,赶紧分辩。
    大厨“嗤”地笑了,吐掉牙签:“就你那两下子,还战术?没让大副给骂回来就算不错了。赶紧放你们的梯子去,别挡道。对了,卡带,一会儿梯子放好了,回来把厨房垃圾拎下去扔了,码头垃圾桶就在舷梯旁边。”
    “知道了大厨。”我应道,心想这“凯旋”的待遇就是接着干杂活。
    和水头来到右舷放梯区,这次是放连接码头的固定舷梯。比起接引水员的临时梯子,这个更沉重,操作也稍微复杂点,但流程早已熟稔于心。水头主操,我配合。解开固定,启动马达,沉重的钢铁舷梯“嘎吱嘎吱”地缓缓下降,前端稳稳搭在码头的水泥平台上。调整角度,放下安全网,挂好夜间警示灯。
    “成了。”水头拍拍手,看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港口依旧繁忙,车辆穿梭,吊车轰鸣,远处排档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这下算是真靠妥了。走,回去歇着……哦对,大厨还让你扔垃圾。”
    “别提了……”我哀叹一声。
    回到厨房,大厨已经把几大袋分好类的厨余和包装垃圾扎紧了口,堆在门口。“就这些,赶紧的,别等会儿招苍蝇。”
    我认命地拎起那几袋沉甸甸的垃圾——主要是些菜叶、蛋壳、空罐头,气味不怎么好闻——顺着刚刚放好的舷梯走下船。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有种短暂的、奇异的陌生感。码头的空气更浑浊,充满了柴油、尘土、海腥,还有远处大排档飘来的、混合着烤串和炒菜锅气的浓烈香味。我把垃圾扔进指定的绿色大桶,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码头上奔忙的人和车。世界仿佛瞬间从海上的孤绝,切换到了陆地的喧嚣,反差大得有点眩晕。
    没敢多停留,赶紧顺着舷梯回到船上。还是这摇晃的钢铁世界更让我觉得自在些。生活区走廊里,刚下班的船员们三三两两,有的在交流明天要不要下地,有的已经在商量去哪儿吃宵夜。我回到自己舱室,再次脱下那身汗湿的工装,这次是彻底瘫进了椅子,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然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对讲机又响了。是值班水手的声音:“卡带,卡带在吗?码头上来人了,联检单位的,船长让你到梯口值班室准备一下,可能要烧水泡茶。”
    我:“……”
    任命地爬起来,套了件干净点的外套。梯口值班室是个狭小的、三面玻璃的房间,正对着舷梯,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烧水壶和一点简单的茶叶。我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守着,如果联检人员(海关、边检、海事、卫检等)登船后需要临时休息或问话,能及时提供点热水,顺便应个门,传个话。
    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码头闪烁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人影,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下午四点起锚,到现在晚上十点多,神经就像那根尼龙缆绳,松了紧,紧了松。船靠了港,可船上的人,似乎永远没法真的“靠岸”休息。厨房的烟火,甲板的缆绳,梯口的等待,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对讲机……它们共同构成了“靠港”的另一面:一种不同于航行的、琐碎而持续的待命状态。
    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渐渐沸腾。我拿出几个一次性纸杯,摆好茶叶包。窗外,港口的夜晚还长。而我的这个夜晚,看来还得在梯口值班室这把硬椅子上,在开水的蒸汽和对可能的召唤的等待中,再熬上一阵子了。也好,至少,这次不用跟粗重的缆绳搏斗,只需要……等着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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