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舟山抛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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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那顿饱饭下肚,困劲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我正瘫在餐厅椅子上,盘算着是回舱室挺尸,还是就着这饭后的迷糊劲儿在甲板吹吹风、假装思考一下人生,电话机就不合时宜地“刺啦”响了。
是驾驶台二副的声音,平静无波:“水头水头,去叫下卡带,准备一下,舟山港外锚地,1400时抛锚。”
我:“……”刚进肚的红烧肉瞬间就不香了。
水头正在他房间里休息,闻言骂了句:“就知道没这安生饭!舟山这破锚地,流急得很,抛个锚能折腾出花来。”他站起身,走到我房间门口,看向我,“卡带,走,活动活动,消消食。”
我认命地跟着站起来,心里那点对午休的幻想“啪”一声破灭。我们正要去拿装备,水头的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副,声音里透着点理直气壮的懒洋洋:“水头啊,我这边还有点……嗯,报表没弄完。这次抛锚你带卡带弄吧,我就不下去了,歇会儿。”
水头按下通话键,语气瞬间从刚才的牢骚切换成一种夸张的恭敬:“得嘞,大副!你歇着!这点小事,我和卡带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你就瞧好吧!”放下对讲机,他立刻变脸,冲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听见没?大副不来,想偷懒!得,便宜你了小子,这次你幸亏跑一趟,当回”二副”过过瘾!”
我哭笑不得:“水头,您可别拿我开涮。我哪能顶大副的缺啊,我就一跟班打下手的。”
“少废话!”水头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力道不轻,“他说不来就不来?活不还得干?等会儿上去了,听我指挥,眼睛放亮点,手底下利索点!特别是观察锚链方向和受力,还有跟驾驶台的联络,平时大副干的,今天你得支棱起来一部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我赶紧点头,心里那点午睡的困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吓跑了一半,另一半化成了紧张。
我们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和手套。水头检查了抛锚用的工具——那根沉重的打锚锤、几把不同规格的扳手、还有润滑油脂。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毒,晒得甲板发烫,空气都晃动着热浪。走到船头,江面开阔,远处是舟山群岛连绵的轮廓。海风带着咸腥和阳光暴晒后的热气。
“行了,别傻站着。”水头抹了把汗,开始指挥,“你,先去把锚机周围的杂物清开,检查一下锚链刹车。我去准备喷水(冷却锚链和锚机摩擦部位)。”
我依言照做。没有了经验丰富、气场沉稳的大副压阵,感觉船头这片熟悉的区域忽然多了点说不清的、需要自己绷紧神经的空旷感。水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关键步骤一点不含糊,一边给锚链孔附近的部件上油,一边给我讲解:“舟山这儿水流复杂,你看现在表面平静,底下指不定怎么转呢。等会儿下锚,你看锚链出去的方向,要是拧着劲,或者突然绷直又松一下,就得立刻喊停,让驾驶台调整船位……”
“明白!”我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睛紧盯着锚链孔和外面浑浊翻涌的海水。
时间到了。驾驶台指令传来。水头握住锚机操纵杆,对我喊:“卡带,注意观察锚链孔和前面海面!报方向!”
“是!”我趴在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眨不眨。锚机轰鸣,粗重的锚链开始一节节“哗啦啦”地通过锚链孔,沉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花。我紧盯着锚链入水的姿态,大声报告:“锚链正前方!……有点向左偏!……现在正了!……速度均匀!”
水头根据我的报告,微调着船速和锚机收放。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也顾不上擦。阳光和海面反光白花花一片,但我必须集中所有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锚链猛地一顿,然后快速滑出几米——像是钩到了海底的石头或者什么硬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驾驶台!锚链卡顿!已停!”水头反应极快,一边对着对讲机喊,一边看向我。
我死死盯着那处海面,努力分辨水花的不同:“水头!看那边水花!好像有东西……又没了!锚链现在松了!”
“收到!继续慢放!”水头稳住操作,语气依旧镇定,但眉头紧锁。我们俩就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海底怪物拔河,精神高度紧张。
终于,预定长度的锚链全部放出,锚抓底的感觉通过锚链和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水头利落地刹住锚机,固定好刹车,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了,小子,还不错,眼没瞎。”他走过来,用脏手套拍了拍我的肩,留下个灰扑扑的手印,“就是嗓门还能再大点,刚才那下卡顿,老子差点没听清你喊啥。”
我这才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工装,喉咙也有点发干,但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是!下次一定更大声!”我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可能有点傻。
“走吧,回去歇着。大副倒是会享福……”水头又开始了他的唠叨,但语气轻松了许多。
我们收拾好工具,离开依然在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船头。回望那片刚刚被我们“安置”好的锚地,夕阳正开始给海面镀上金边。虽然午觉泡了汤,还担了把不轻不重的心,但好像……也不赖。至少,下次大副再想“歇会儿”的时候,我大概能更像样一点地“幸亏跑一趟”了。
抛完了锚,那根粗重的铁链沉在舟山港外浑浊的水下,暂时拽住了这艘漂了多日的船。船头甲板上还残留着海水溅上的湿痕和一股热铁与海水混合的微腥气,但活儿总算告一段落。水头把工具归拢,摘下手套,露出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冲我摆摆手:“行了,没咱俩事了。我得回去歇着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连轴转。”他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影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疲惫,晃晃悠悠地朝生活区走去。
我自然也乐得轻松。回了房间,反手关上门,将港外的天光水色和甲板的热气暂时隔绝。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边,抓起手机——嘿!屏幕顶部的信号格,竟然满当当的,稳定地显示着4G+。这舟山锚地的信号,可比上海那边时断时续、需要到处找角落的德行好太多了!心里一阵小小的雀跃,像捡了便宜。连上网络,瞬间,被大海阻隔的信息流涌了进来,各种APP的小红点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刷新闻,看视频,回消息……时间在指尖的滑动和屏幕的微光里溜得飞快。
直到眼睛有点发酸,我才惊觉已经玩到了三点。窗外阳光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悠闲时光结束,下一项任务在厨房等着。
推开厨房门,里面还保持着午饭后的“战场”状态。空气里飘着饭菜的余味和一丝食物冷却后特有的油腻感。大厨不在,大概也去抓紧时间休息了。我先拧开热水,开始对付洗碗池里堆积如山的餐盘碗筷。哗哗的水声和洗洁精的柠檬味重新主宰了这片空间。油渍凝固的盘子需要先用热水泡开,米饭干硬的碗底得用力刷洗。这是个重复而无需动脑的体力活,正好让刚刚被手机屏幕占据的脑子放空。
洗完餐具,归位消毒。接着是收拾餐厅。用抹布擦掉桌面上洒落的菜汤饭粒,有些已经干涸,需要喷点清洁剂用力抹。扫地,将地上的杂物、偶尔掉落的骨头渣扫进簸箕。桌椅归位,让原本狼藉的餐厅重新恢复整洁空旷的模样,等待着几小时后的下一轮喧闹。
最后是准备晚饭。看看时间,还早,但有些预处理可以做。把晚餐要用的米淘好,泡在电饭锅里。看看大厨留在案板上的纸条(或者心里估摸着他的习惯),把需要解冻的肉从冰柜挪到冷藏室,把蔫了的蔬菜挑出来,能用的先摘好、洗净。也许还要提前熬上一锅汤底。厨房里渐渐又弥漫起一种属于“下一顿饭”的、井然有序的准备气息。
做完这些,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窗外,锚地的落日正缓缓下沉,将远处的岛屿和近处的海水都染成暖色调。船上的一天,就在这忙碌与闲暇、汗水与信号、油腻与洁净的交替中,平稳地滑向又一个黄昏。而我的工作,从抛锚的钢铁铿锵,到刷洗的流水潺潺,再到备餐的细致琐碎,始终围绕着这艘船最基本的需求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