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锚地里的红烧辣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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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活计在傍晚时分进入最紧张的节奏。油锅滋滋作响,蒸汽模糊了舷窗,我和大厨在灶台与案板之间穿梭,将白天备好的食材化作晚餐的香气。
当最后一道清炒时蔬装盘,餐厅里已经坐满了饥肠辘辘的船员。铝制餐盘碰撞的声音、拉拽椅子的声响、以及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填满空间。
就在大家埋头对付碗里饭菜的时候,餐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船长端着那个专用的、边缘有磕痕的搪瓷饭盆走了进来,他不是来吃饭的——他的饭菜通常由服务员送到房间。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餐厅里的嘈杂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跟大家说一声,”船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计划确定了,明天下午四点进港。舟山这边。”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短暂的安静后,低声的议论和松了口气的叹息在几张饭桌上蔓延开。明天下午四点,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有将近一整天的时间,船会静静地泊在这片相对开阔的锚地,除了必要的值班和巡查,大部分常规的甲板保养、紧张的装卸准备都可以暂时搁置。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了。这个预期让晚餐的气氛都松弛了几分,连红烧肉吃起来都好像更香了。
船长打完饭(通常只是简单看看),没多停留,便端着饭盆离开了。是回自己房间享用清静,还是去了驾驶台再看看海图和气象,没人细究。他一走,餐厅里的气氛明显更活络了些。
水头那桌动静最大。他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抛锚顺利,也或许是因为明天能休息。他面前除了饭菜,还摆着个他自己的不锈钢茶杯,里面飘出的可不是茶味。
他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脸色渐渐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跟同桌人说着下午抛锚的细节,当然,少不了把我这个“临时二副”拉出来调侃一番。
等大家陆续吃完,餐厅渐渐空了下来。水头那杯“茶”也见了底。他咂咂嘴,眼神发亮,忽然一拍桌子(没用力):“光吃饭没劲!走,卡带,大厨,跟我去厨房!”
“又折腾啥?”大厨正收拾碗筷,闻言皱眉。
“搞点夜宵!我亲自掌勺!”水头站起身,有点摇晃,但脚步还算稳,“红烧辣子鸡!我老家做法,放点粉条和土豆,香的你舌头掉下来!”
大厨本想拒绝,但看水头兴致勃勃,又看看外面天色还早,便哼了一声:“行,让你折腾。别把厨房点了就成。卡带,你给他打下手,看着点。”
我自然乐意。跟着水头和大厨回到厨房。水头真是“放开了”,动作幅度比平时大,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渔歌。他从冰柜翻出鸡腿肉,又从干货架拿下干辣椒和粉条,土豆是现成的。大厨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提醒一句“火大了”或“油少了”。
水头做菜的风格跟大厨不同,更粗犷,但也透着家常的实在。鸡肉剁块,下锅煸炒到焦黄,下大把的干辣椒、花椒、姜蒜爆香,辣味冲得人直打喷嚏。然后加酱油、料酒、水,烧开,放入泡软的粉条和切滚刀块的土豆,盖上锅盖咕嘟。不多时,浓郁的、带着猛烈辣香和酱香的滋味就从锅盖边缘窜出来,霸道地盖过了厨房里所有其他气味。
“去,把四轨和大副也叫来!”水头一边翻炒一边指挥我,“有好菜,得有人分享!哦,老四(指四轨)是不是今晚值班?那也来吃点肉再下去!”
我跑去叫人。大副正在房间看资料,听说水头下厨,笑了笑,摘下眼镜就跟来了。四轨(轮机员)刚从机舱上来不久,脸上还带着油污,听说有吃的,眼睛也亮了。大厨看人来了,也没再说啥,默默多拿了几副碗筷,甚至还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个小瓶白酒和几个小酒杯。
小小的厨房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灶上的红烧辣子鸡已经炖得汤汁浓稠,鸡肉红亮,粉条透明,土豆绵软。水头大手一挥:“出锅!”我把菜盛进一个大汤盆,热气腾腾,红光油亮,撒上一把葱花。
没有正经餐桌,大家就围着不锈钢操作台,或站或靠。水头给能喝酒的大副、大厨和自己倒上白酒,给我也倒了小半杯(我推辞不过)。四轨要值班,只倒了杯茶水。酒杯、茶杯、饭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
“来,走一个!”水头带头,“为了明天能睡懒觉!”
“为了水头这锅鸡!”大副笑着补充。
“为了别拉肚子!”大厨永远是最煞风景的那个,但自己也喝了。
一口辣酒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筷子纷纷伸向汤盆。鸡肉香辣入味,炖得脱骨;粉条吸饱了汤汁,又滑又鲜;土豆软糯,中和了辣味。
果然很香很香。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天南海北,从舟山的渔场聊到各自的家乡,从下午抛锚的小插曲聊到明天进港后要不要下去买点海鲜。水头是主角,话最多,酒也喝得最爽快。大副吃得文雅,但筷子没停。大厨一边挑剔着“辣椒放多了”、“土豆切大了”,一边也没少吃。四轨埋头猛吃,时不时插句话,看看表——他还惦记着机舱。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厨房里烟雾缭绕,混杂着酒气、辣味、男人们的汗味和笑声。这不再是船上规整的工作餐,而是一次临时起意、带着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小聚。老四(四轨)最先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不行了,得下去了,机舱不能离人太久。你们慢慢喝。”他简单吃点肉,聊会天,便匆匆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剩下的几人又聊了一阵,酒瓶也空了。水头酒意上头,话开始有点重复,但兴致依然很高。大副看看时间,说:“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散了吧。”大厨开始收拾狼藉的杯盘。
我帮着大厨简单清理。水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卡带,小子……不错!”然后哼着更不成调的歌,也回房去了。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洗刷的水声。窗外的锚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其他船只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照着微微起伏的海面。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将再次起锚,驶向舟山港。但此刻,在这摇晃的钢铁孤岛上,一顿辣子鸡,几杯酒,几句闲谈,便是这漫长航程中,最踏实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