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离港后的疲惫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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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已然不再是那种沉滞的深蓝,东方水天相接处透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和海面依旧被青灰色的晨霭笼罩。我和水头站在舷边,看着那艘接走引水员的橙色小艇划破平静的海面,拖着一条迅速消散的尾迹,驶向远处那艘作为母船的稍大些的引航船。小艇的轮廓在晦暗的光线中越来越小,直到与海雾几乎融为一体。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那么一丝。剩下的,就是收拾我们自己的摊子了。
    “收吧。”水头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率先动手。我们之间有种近乎本能的默契,甚至不需要言语分配。他稳住笨重的舷梯根部,我则去解那些复杂的固定索和液压管接口。凌晨的空气冰冷潮湿,金属梯架摸上去像冰,手套很快就沾满了冰冷的露水和海盐的颗粒。
    我们小心地操纵着吊机,将长长的舷梯缓缓提起,让它脱离海面,然后在空中慢慢调整角度,避开船舷的障碍,最后稳妥地收回到舷边的固定支架上。扣上最后一道保险栓,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这只是第一步。
    接着是收回那根从船头悬垂下去、专为引航员准备的软梯。它湿漉漉的,比舷梯更重,吸饱了海水,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僵直。我们费力地将它从舷外拖上来,盘绕、捆扎,归位。等一切都收拾停当,码放整齐,时间已近五点半。东方那抹白色明显了一些,开始晕染出极浅的橙金,但海风依旧凛冽。
    “走,去船头,把应急锚收了。”水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应急锚是离靠港时,为防万一而从船头悬垂下去的轻型锚,并不触底,主要起个心理安慰和额外保障的作用,航行时必须收回固定。
    船头风更大,视野开阔,能看见遥远的海平线正被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边勾勒出来。巨大的应急锚还悬在锚链孔外,随着船体轻摇而微微晃动。
    我们合力摇动沉重的绞盘手柄,将它一寸寸提起。这个过程很慢,需要配合,既要用力,又要防止锚体晃动撞击船壳。汗水混着清晨的寒气,后背又开始发潮。终于,锚被完全收进锚链舱,扣上止链器,盖好舱盖。船头恢复了航行时干净利落的线条。
    “检查全船甲板。”水头言简意赅。这是我们最后一项正式工作。从船头开始,我们一左一右,沿着两舷缓缓向船尾走去。探照灯已经关了,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松动的扭锁,每一段可能磨损的绑扎钢丝,每一处可能积水的角落。
    昨夜离港时匆忙,要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工具、缆绳头,或者可能被风吹跑的杂物。走过货舱区,巨大的舱盖严丝合缝;走过生活区下方,通风筒转动正常。一切都井井有条,只剩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船舷的声响,和主机沉稳永恒的嗡鸣。空旷的甲板上,只有我们两个移动的身影,和身后越来越长的、淡金色的晨光。
    当我们在船尾汇合,互相点了点头,确认一切正常时,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安心的感觉,才终于彻底从心底升起。可以了。所有该做的都做了,引水员安全离船,梯子收回,锚已固定,甲板清爽。这漫长一夜的、属于我们甲板部的职责,终于告一段落。
    “行了,”水头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回去歇着吧。今天白天……估计能消停会儿。”
    我们没再多话,转身朝着生活区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也更沉。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将凌晨的寒风和海腥气关在身后,走廊里相对温暖的、带着熟悉“船味”的空气包裹上来。我们没有立刻分开,在楼梯口互相点了点头,水头拍了拍我的胳膊,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舱室。
    我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窗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海面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我甚至没力气脱下这身沾着海水、汗水和铁锈味的工装,只是摘掉手套和安全帽,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便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但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完成任务后的满足。在沉入睡眠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总算,能安心地……睡一觉了。
    “哦不,他可以睡觉,我该去厨房干活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隔壁那小子出门的动静,还有他脑子里这句嘀咕似的。这傻小子。我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汗味和铁锈味的枕头里。是了,他得去厨房。大厨那张嘴,饶不了睡过点的。船上这日子,就是这样,你的休息,永远在别人的工作时间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眯瞪了一小会儿,就听见走廊那头厨房门开合的声响,还有隐隐的、水龙头哗哗的动静。那小子,动作倒快。我支棱着耳朵,还能听见大厨那破锣嗓子,隔老远飘过来几句:“……急啥?先把那几个包子吃了!塞肚子里再干!……中午那点菜,等你吃完搞也来得及,知道你小子干活快,跟个地老鼠似的……”
    我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大厨这人,嘴硬心软,这是变着法儿让他垫垫肚子,喘口气。那小子听话,估摸是狼吞虎咽塞了俩包子,然后……隔壁舱门开关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急。得了,肯定是抓紧那点可怜时间,赶紧躺床上睡去了。跟打仗抢滩似的。
    “叮铃铃——!!!”
    闹钟像个索马里海盗,猛地炸响在耳边,把我从一堆光怪陆离的梦里(好像有红烧肉在飞,还有缆绳成了精追着我跑)硬生生拽了出来。我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眼前发黑,感觉魂儿还在床板上粘着。九点五十。靠!我一把拍停闹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完,大厨的菜刀可不等人!
    抓过那身皱巴巴、但已是船上最舒服的“战袍”(一套洗得发灰的旧运动服),手忙脚乱地套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支棱得像遭遇了海上风暴,眼圈发青,活像个逃难的。也顾不上形象了,拉开门就往外冲。
    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夜班兄弟估计都还在梦里。路过水头房间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水头叼着根没点的烟探出头,看到我,乐了:“哟,卡带,这着急忙慌的,梦到被大厨追着砍了?”
    “水头,您可别咒我!”我边跑边回头喊,“去晚了就不是追着砍,是直接下锅炖了!”
    “慢点跑!甲板滑!”水头在后面笑着喊了一嗓子。
    冲进厨房,一股熟悉的油烟、香料和食材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厨正背对着我,在巨大的灶台前颠勺,锅里火焰升腾,映得他光亮的脑门一片红润。听见动静,他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哟呵,睡神驾到?我还以为你得踩着饭点来呢!”
    “哪能啊大厨!”我赶紧赔笑,溜到水池边洗手,“这不紧赶慢赶过来了嘛。有什么指示?”
    “指示?”大厨“哐当”一声把炒好的菜倒进不锈钢盆里,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花,手里的大勺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土豆、洋葱、青椒和一大块猪肉,“看见没?你的江山!土豆削皮切丝,泡水!洋葱青椒洗净切块!肉洗干净,按老规矩,肥瘦分开,切片!麻溜的!”
    看着那堆“江山”,我眼前一黑,但还是硬着头皮:“得令!保证完成任务!”说着就拿起一个土豆和削皮刀。
    “等等!”大厨又叫住我,走到蒸箱前,端出个小碟,上面放着两个拳头大的包子,还冒着微弱热气,“先把这俩”狗不理”塞了!省得等会儿干活没劲儿,切着手,我还得给你找创可贴,浪费!”
    “谢谢大厨!您真是我亲大厨!”我接过包子,还是温的,心里一暖。大厨就是嘴硬。
    “少拍马屁!赶紧吃,吃完干活!”大厨瞪我一眼,但眼角好像有点笑纹,“吃慢点,噎不死你!……那边有早上剩的豆浆,自己去倒!”
    狼吞虎咽干掉包子,灌下半碗凉豆浆,感觉魂儿回来了一点。不敢耽搁,立刻投入战斗。削土豆皮,刀光闪闪(其实小心翼翼),土豆丝要切得匀称,泡进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洋葱是个“催泪弹”,我提前深吸口气,运刀如飞,尽量缩短“受刑”时间,但还是被呛得眼泪汪汪。
    大厨一边炒着下一锅菜,一边瞥我,嗤笑:“瞧你那点出息!切个洋葱跟生离死别似的!当年老子在厨房,一边切洋葱一边还能盯着三个锅!”
    “那是,您是老江湖,我是小趴菜嘛。”我吸着鼻子,闷声回应,手上不停。切青椒就舒服多了。轮到处理那块五花肉,我熟练地分割肥瘦。
    “肥肉片薄点,等会儿炼油!”大厨指挥着,“瘦肉别切太厚,不然不入味!……对,就那样,小子手还不算太笨。”
    “都是大厨教导有方!”我顺杆爬。
    “滚蛋!老子可没教你这个马屁精!”大厨笑骂,把一碟切好的姜蒜末推到我这边,“这个也归你弄了。对了,卡带,”他忽然压低点声音,带着点戏谑,“听说你昨儿晚上跑船头去了?感觉咋样?没被风吹成傻子吧?”
    “哪能啊!”我来了精神,“船头是风大,视野也开阔!看拖轮顶推,收缆,感觉比船尾带劲!就是缆机力道太猛,得小心伺候。”
    “哼,知道就好。船头的缆,收放都快,劲儿大,一个不留神,缆绳能把你手指头绞成麻花!”大厨吓唬我,但随即又说,“不过去练练也好,总不能老在船尾窝着。水头没骂你吧?”
    “没,水头挺好,还教我怎么看拖轮信号呢。”
    “那就行。专心切你的肉!别光顾着吹牛,肉片厚了你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
    厨房里热气蒸腾,锅铲叮当,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我和大厨就在这嘈杂、温热、充满食物气息的空间里,一边斗嘴,一边忙碌。我手上的刀起起落落,心思却慢慢沉静下来。昨夜的寒风、凌晨的困倦、离港的紧张,都仿佛被这暖洋洋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虽然活还很多,但听着大厨中气十足的“骂声”,闻着渐渐弥散的饭菜香气,看着“江山”一点点被征服,一种踏实的、属于白日航行的节奏,重新回到了身上。
    嗯,又是船上平凡(也许并不平凡)的一天。而我的战斗,从征服这堆土豆洋葱和这块五花肉,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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