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再次抛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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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厨房,午饭的香气和刚出锅的热气混在一起,让人心安。我和大厨、还有几个轮机部下来得早的小伙子围坐一桌,端着碗筷。饭菜是熟悉的滋味,红烧肉炖得酥烂,青菜还带着镬气,大家扒饭的速度都不慢,毕竟上午也折腾了一通。
“这风浪好像比早上大了点?”小李边嚼着肉边望向舷窗外,江面泛着细碎的白头浪,船身的摇晃确实比做饭那会儿更明显了些,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摇摆,带着江水底层的力道。
“正常,进了主航道,两边岸和船多了,水流乱。”水头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说,“就看引水本事了。这摇摆,不算啥,比在海上遇到涌强多了。”
“就是,这算稳当了。”大厨喝了口汤,“赶紧吃,吃完了该干嘛干嘛。靠港前事儿多着呢。”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绕着天气、靠港时间、下去后想买的东西打转。气氛里有一种接近终点的松弛和隐约的期待。我快速吃完,帮着收拾了一部分碗碟,心里盘算着下午也许能眯一会儿,或者整理一下舱室。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下午三点半,准确地说,是15:32。高频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话,紧接着,驾驶台的广播响了,是二副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全体注意,接港口调度通知,我轮进港计划延迟。现在驶往指定锚地,抛锚待命。重复,进港计划延迟,准备抛锚。”
厨房里瞬间一静,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刚放下碗的小李张大了嘴,大厨切菜的手停在半空,水头则是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把手里正擦着的勺子“哐当”一声扔进水池。
“他妈的……就知道没这么顺当。”水头抹了把脸,那股子午饭后的慵懒瞬间被烦躁取代。他看了一眼大副,大副已经放下碗站起身,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动作很快。
“水头,船头。”大副只说了四个字。
“走!”水头二话不说,抓起刚摘了没多久的安全帽重新扣在头上,跟着大副就往外走。午饭的饱腹感此刻成了负担,但活儿来了,没得选。他们俩一前一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朝着船头锚机的位置去了。
厨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刚才那点期待和松弛被这突如其来的延迟打得烟消云散。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无奈的、带着点骂骂咧咧的情绪。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海上,这才是最大的“计划”。
“得了,都别愣着了,该干嘛干嘛吧。晚饭照常。”大厨最先恢复过来,重新拿起菜刀,用力剁在案板上,像是把郁闷也剁了进去。只是那“铛铛”的声响,比平时更重、更急。
我默默收拾完剩下的餐具。下午的时光忽然又变得漫长而漫无目的。船在引水员的指挥下,缓缓离开主航道,朝着另一个指定的、更外围的锚地区域驶去。能感觉到船身在调整方向,震动和摇晃的节奏再次改变。
引水员没有下船。这种计划延迟,他通常会在船上等待。他有自己专用的、比我们船员舱室稍好一点的休息房间。晚餐时分,我依照大厨的吩咐,用托盘单独备了一份饭菜——依旧是相对清淡的搭配,多了份水果——给引水员送去。敲开他房门时,他正对着摊开的海图和笔记本电脑,眉头微锁,听到动静只是点点头,示意我放在桌上,目光没离开屏幕。我放下托盘,轻声带上门。他的晚餐,恐怕也要在研究和等待中草草解决了。
傍晚,天色渐暗。我们的船已经在新的锚地停稳,随着江水轻轻摇摆。我靠在生活区舷窗边,望着外面。左舷方向,隔着一片不算太宽的水域,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造船厂。
此刻华灯初上,船厂里灯火通明,巨大的龙门吊、半成型的船体、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在无数探照灯和作业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宛如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骨骼铸成的奇异城池,明亮,冰冷,充满机械的力量感。焊枪偶尔迸发出的蓝白色弧光,像短暂的闪电,刺破夜空。
而在我们周围,漆黑的江面上,远远近近地散落着好些船舶的灯光。红的舷灯,绿的舷灯,白的桅灯和甲板灯,高高低低,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等待进港的船只,在这片临时的水上停车场里,排着看不见的队。
只有少数几艘亮着全船航行灯的船只,缓缓从我们旁边驶过,拖出长长的、逐渐消散的尾迹——那是获准离港或者转向他处的幸运儿。
喧嚣的港口明明就在不远处的光影里,但我们却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这片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随着江水轻轻晃动,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响起的启航指令。夜晚的江风带着水汽和远处都市隐约的轰鸣吹来,有点凉。我拉紧了外套。晚餐早已消化,下一个任务,或许是等待半夜可能来的加餐指令,或许,只是继续等待。
本以为这次抛锚又得耗上一天半日,没个准信。锚地的夜晚安静得只有江水拍打船壳的单调声响,远处造船厂的灯火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勾勒出一片悬浮的、停滞的图景。我瘫在舱室窄床上,听着空调单调的嗡鸣,意识在疲惫和无所事事中渐渐模糊,想着或许能勉强凑合几个小时的囫囵觉。
谁知道,凌晨零点刚过,一种极为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震动,猛地从床板下、从舱壁深处、从整条船的骨骼里传来,瞬间将我残存的睡意击得粉碎——是主机启动了。
不是白天那种预热或怠速的、低沉的嗡鸣,而是转速逐渐提升、负荷加载时特有的、沉重而有力的轰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我们要动了”的坚决。那声音穿透层层甲板,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霸道,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苏醒,开始舒展筋骨、磨砺爪牙。
我一下子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跟着那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澎湃的轰鸣声一起加快了跳动。耳朵自动过滤掉其他杂音,捕捉着主机运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燃油泵的嘶鸣,涡轮增压器逐渐高亢的呼啸……行了,没跑了,这不是测试,这是动真格的。我们这艘刚刚“趴窝”没多久的铁家伙,准备“跑路”了。
睡意彻底消失。我坐起身,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其他抛锚船只零星的灯火,在随着我们船身即将开始的移动而缓慢改变着相对位置。空气里仿佛也多了种无形的张力。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在寂静的深夜,时间感被拉长,这一个小时像熬了半夜——另一种更具冲击力的震动从船头方向传来。不是主机那种均匀的轰鸣,而是“哐!……哐!……哐!……”的、沉重、顿挫、带着金属摩擦特有刺响的震撼。是锚链!粗重的锚链正在通过锚链孔,被巨大的锚机力量一节节从江底的淤泥中强行拔起!那声音和震动如此猛烈,仿佛整条船都在随之颤抖,床架、桌子、甚至杯子里的水,都跟着发出轻微的战栗。每一次“哐”的巨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寂静的夜空和每个人的神经上。
我几乎能想象出船头的情景: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翻涌的江水和水淋淋的粗重铁链。大副和水头肯定已经在那里了,或许还有一两个帮手。水头大概正顶着江风,眯着眼紧盯着锚链的走向,嘴里呼出白气,手上稳着操纵杆;大副则站在稍后,身影挺拔,通过对讲机与驾驶台保持着简短急促的联络。他们的身影在强烈的灯光和喷溅的水花中,一定像两尊与钢铁和江水搏斗的雕塑。锚链孔附近,冰冷的江水混着铁锈,正被剧烈摩擦的锚链带得四处飞溅。
得了。我抹了把脸,彻底放弃“休息”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这动静,这阵仗,今天晚上是铁定休息不好了。主机在加速,锚链在嘶吼,船体在挣脱束缚的震颤中开始获得向前的动力。驾驶台里,引水员和值班船员必定全神贯注,电子海图的航线重新亮起,雷达屏幕扫过前方的水道。整个港口,或许只有我们这一处,在深夜里上演着这样一场钢铁与时间的匆忙博弈。
我靠在床头,听着那交织的轰鸣与摩擦声,感受着身下船体从微微摇摆到开始稳定前行的微妙变化。窗外,造船厂那片耀眼的光城和远处都市的灯火,开始以缓慢但逐渐加快的速度向船尾移动。困倦依然如影随形,但神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夜间行动所绷紧。
接下来,是再次进入航道,是穿越凌晨稀疏的港内交通,是奔向那个或许终于能靠上的泊位。而在这之前,在这深夜里,我和船上许多人一样,都成了这场匆忙启航的清醒见证者,在轰鸣与震动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至少等待靠上泊位后,那短暂却珍贵的一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