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引水餐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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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这些,我们额头上都见了汗。水头直起腰,看了看被我们归置整齐、捆绑结实的梯子,又抬头望了望船艏方向。我们的船正在引水员的指挥下,以更慢的速度、更稳的姿态,朝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码头建筑群缓行。
    “成了,这儿没咱俩的事了。”水头摘下脏手套,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我去船头盯着点,虽说有引水,但咱自己的家伙什(指锚、缆绳等)也得随时能顶上。你回吧,”他拍拍我的肩,“离靠妥还早着呢,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再漂上四五个钟头。回去歇会儿,养足精神,晌午这顿饭,”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你懂的”的表情,“靠港前最后一顿正经饭,大厨那儿……估计也攒着劲儿呢。别耽误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靠港前最后一顿在船上的正餐,往往比平时更受重视,算是给这段航程一个胃里的、温暖的句点。而且靠泊后,人仰马翻,吃饭经常是挤时间随便扒拉几口。大厨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数。
    “行,那我先回。有事叫我。”我把自己的手套也摘了,和工具一起归拢。
    水头摆摆手,已经转身朝着船头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巨大的舱盖和集装箱贝位之后。甲板上暂时空了下来,只剩下机器低鸣、江水拍舷,以及风中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岸边的模糊喧嚣。
    我走回生活区,推开厚重的门,将江风、柴油味和隐约的都市气息关在身后。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背景音,和某间舱室隐约传来的电视声。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了清洁剂、旧地毯和无数种生活气息的“船味”。我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舱室。
    关上门,世界仿佛瞬间被压缩到这几平米之内。舷窗外,江岸的景色在缓慢地横向移动,像一幅巨大的、沉默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我换了身干净舒适的旧衣服,靠在床头,一时却没有睡意。刚才收梯子时出的那点汗,此刻被舱内的凉气一激,已经干了。身体有些疲乏,但精神却因为靠港在即而有些微妙的亢奋。
    离午饭时间还早。
    我环顾了一下小小的舱室。床铺有些乱,是早上匆忙起来的痕迹;桌面上摊着本看了一半的杂志,和那个搪瓷杯。既然等着,不如收拾一下。我把被子抖开,重新铺平;把杂志合上,码齐;把杯子拿到小小的洗手池边冲了冲。又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做这些琐事的时候,心思却好像飘在别处,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有没有新的指令?船速是不是又慢了?
    收拾完,房间看起来整齐了些。我重新坐回床边,目光又投向舷窗外。码头更近了,已经能分辨出吊车的颜色、仓库的轮廓,甚至更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偶尔有江鸥掠过窗外,发出短促的鸣叫。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分都过得清晰而缓慢。胃里空空的,开始隐隐期待中午那顿饭。不知道大厨今天会准备什么?是红烧肉?还是炖个鱼?或者,把最后那点好排骨给做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引擎的震动、船体极其轻微的摇摆,都成了熟悉的摇篮曲。我靠在叠起的被子上,眼皮有些发沉。离靠港还有好几个小时,离午饭也还有一阵子。或许,可以真的眯一会儿,养足精神,等着听那声开饭的钟响,也等着听那最终将船身与陆地牢固系在一起的、缆绳绷紧的闷响。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黏稠地流淌,却又在某个节点被猛然拨快。我看了一眼舱壁上的钟,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起身去厨房。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里面已经弥漫着熟悉的、食物准备中的温热气息。大厨正在灶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利落的节奏。
    “来了?正好,把这几个土豆切了。”大厨头也不回地吩咐,手里正给一条鱼抹盐。
    “嗯。”我应了一声,系上围裙,走到水槽边洗手。冰凉的水流让人精神一振。目光扫过备餐台,看到旁边单独放着一个干净的不锈钢餐盘,上面扣着保温盖。我立刻明白了——那是给驾驶台引水员准备的“客餐”。在船上,引水员是特殊的客人,他的伙食通常由厨房单独准备,略微精致些,也避开一些可能引发船员个人口味争议的食材(比如有些人不吃羊肉,有些人不吃香菜)。大厨显然已经考虑到了。
    “引水的饭,好了?”我一边拿起土豆开始削皮,一边问。
    “嗯,单独弄的,清蒸鱼,白灼菜心,米饭,加了个蛋花汤。清淡点,人家在驾驶台精神得集中,吃太油腻不好。”大厨说着,掀开蒸锅看了一眼,白汽轰然而上,“你待会儿跑一趟,给送上去。小心点,别洒了。”
    “行。”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土豆在刀下变成均匀的细丝。厨房里渐渐充满了各种食物交汇的香气: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醇,炒青菜的镬气,还有米饭将熟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香。几个灶眼同时工作,电磁炉面板下透出各色功率数字的光。
    就在我准备炒最后一个青菜时,能明显感觉到船体的动静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抛锚时那种随波逐流的、缓慢的偏荡,也不是开阔水域平稳航行时的轻微起伏,而是一种更琐碎、更频繁的左右摇摆,有时还带着短促的、小幅度的前后晃动。就像一辆巨大的车,正行驶在一条布满细碎坑洼和小弯道的路上。我知道,这是船已经进入了港区复杂的水道,正在引水员的指挥下,频繁微调航向、避让其他船只、为最终靠泊寻找和进入准确位置。江水被船舷和螺旋桨搅动,回波使得船身不稳。这种晃动对老船员来说早已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我手里的锅铲依旧稳当,下菜、翻炒、调味,动作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胃里也没有半点不适。大厨那边也一样,他甚至还能在颠勺的间隙,顺手把旁边快要烧开的汤锅火调小。
    饭菜陆续出锅、装盘。大厨把给引水员的那份餐盘仔细检查了一遍,鱼摆放得整齐,青菜碧绿,汤碗稳稳放在专用的凹槽里,盖上保温盖。然后他又用另一个更大的托盘,把其他几个大份的菜也摆好。“这些是驾驶台值班人员的,一起带上去。他们估计也下不来。”
    “好。”我擦干手,端起那个载有引水员餐盘和值班人员饭菜的大托盘。托盘有点沉,但我端得很稳。推开厨房门,穿过略显嘈杂的餐厅(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在张望了),走向生活区内部的楼梯。
    爬楼梯时,需要更小心地保持平衡。船体仍在持续那种细微却频繁的摇摆,脚下的金属台阶似乎也在随之微微晃动。我深吸一口气,手臂稳住托盘,脚步踩实,一级一级往上走。驾驶台在生活区顶层。
    推开驾驶台厚重的水密门,一股凉意和一种截然不同的、高度专注的寂静感扑面而来。这里光线相对昏暗,主要光源来自各种雷达、电子海图、控制台的屏幕,它们散发着幽绿、暗蓝、橙黄的光。巨大的弧形前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近的码头景象:巨大的吊车、堆叠的集装箱、岸上穿梭的车辆和行人,一切都因为船体的晃动而在视野中有规律地平移、摇摆。
    大副站在电子海图桌前,眉头微蹙,正和对讲机里说着什么。三副在舵轮旁,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和罗经。而那位引水员,站在正中央最开阔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搭在两侧的扶栏上,身体却像钉在地板上一样稳定。他目光如炬,不断扫视着前方、侧方,偶尔快速瞥一眼雷达屏幕,嘴里以平稳而清晰的语速,向舵手下达着一个个简短的指令:“左舵五……把定……微速进……右舷注意那条小拖轮……”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水员的口令、舵手复述口令的声音、仪器的低鸣,以及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带着电流噪音的码头指令。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尽量放轻脚步,端着托盘走到驾驶台后部专门用来吃饭的小桌旁,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我先将引水员的那份餐盘连同保温盖,轻轻放在小桌一个不碍事但容易拿取的位置。然后将其他的饭菜也摆好。
    大副这时结束了通话,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目光又迅速回到了前方。引水员似乎完全沉浸在操控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或者根本无暇顾及。
    我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那个专注的背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驾驶台,轻轻带上门。厚重的门合拢,将那种高度紧张的寂静关在了里面。门外的走廊似乎一下子“吵”了许多——那是生活区正常的各种声音。
    我快步下楼,准备回厨房和大家一起吃饭。心里知道,驾驶台里那几个人,恐怕要等船稳稳靠上泊位,缆绳全部系紧之后,才能轮流过来,吃上这顿不知已经放了多久的、靠港前的午餐。而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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