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子夜靠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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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钟的荧光数字跳到03:30时,我们已经裹着厚重的工装和安全帽,在船尾右舷的寒风中站了快二十分钟。
上海外高桥码头巨大的轮廓在凌晨的黑暗与稀薄雾霭中显现,像一片趴伏在岸边的、灯火通明的钢铁山脉。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将码头的水泥岸壁、系缆桩和防撞轮胎照得惨白。空气清冷刺骨,带着江水特有的、凌晨时分的湿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困意像沉重的湿棉被压在眼皮上,每一次眨眼都粘滞费力。我和老陈、二副三个人挤在船尾那个小小的、兼作工具间和临时避风的办公室里,靠着冰凉的铁皮柜,哈欠连天。
老陈的眼袋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明天就要下船,此刻却还得顶着困意站这最后一班岗。二副手里捏着对讲机,强打着精神,但眼神也有些发直。
船已经缓缓贴近码头。两条港作拖轮像忠实的牧羊犬,一左一右抵在船腹,顶推器的白浪在墨黑的江面上翻涌。它们的缆绳早已被我们拽上来,牢牢地系在了船尾的缆桩上。
万事俱备,只等最后那一下精准的贴合,就可以开始系带我们自己的缆绳,把这艘漂泊了多日的巨轮,牢牢拴在陆地上。
好巧不巧。就在这节骨眼上,高频电台里传来码头调度的通知,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我们预定泊位的上游,一艘更大的集装箱巨轮,正要离港。我们必须原地等待,让它先走。
“得,等着吧。”二副叹了口气,把对讲机放在桌上,自己也靠在了墙边。老陈低低骂了句什么,闭上了眼睛。我也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蜷缩起来。
办公室很小,但至少能挡掉一部分直吹的江风。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上。耳朵里是拖轮柴油机持续的低鸣,和江水轻轻拍打船壳的单调声响。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我们三个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说话,节省着体力,也对抗着睡眠的诱惑。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办公室陈旧的机油味和铁锈味仿佛成了催眠的熏香。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或许更久,在混沌的睡意中早已失去了时间感——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滑入短暂睡眠的边缘时,二副放在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一声炸响,紧接着,船长那熟悉、冷静、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寂静:
“船已驶离。大副、二副,准备就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鞭,抽散了满室的昏沉。
“收到!”
“收到!”
两声短促、立刻恢复了清明的应答,几乎同时从二副和对讲机里(传来大副的声音)响起。二副一把抓起对讲机,猛地站直身体,眼中倦意一扫而空,瞬间切换回值班驾驶员的状态。老陈也一个激灵睁开眼,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休息时刻,结束了。
推开办公室单薄的门,凌晨的寒风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毫无遮拦地迎面扑来,瞬间穿透了并不厚实的工装,刮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直往骨头缝里钻。船尾甲板空旷,没有任何遮挡。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浓白的雾。
只想找个背风的角落缩起来,可惜这里除了冰冷的钢铁机械和缆桩,什么也没有。寒意和残留的困意交织,让人牙齿都忍不住想打颤。
“动起来!动起来就不冷了!”二副低喝一声,已经快步走向船舷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岸壁上的系缆桩位置。老陈和我紧随其后,踩了踩有些冻僵的脚。
接下来的程序刻在肌肉记忆里。撇缆。老陈从器材箱拿出撇缆头,在头顶熟练地抡圆,看准下方码头工人站立的位置,手臂猛地一甩——“咻”的一声,撇缆绳带着重量头划破寒冷的空气,准确地落在预定区域。码头工人迅速捡起,将后面连着的那根粗重的引缆拉向系缆桩。
送缆。我们这边,二副指挥,我和老陈配合,将沉重的尼龙缆绳顺着导缆孔缓缓送出。缆绳摩擦着钢铁,发出沉闷的声响。码头工人将我们的缆绳在系缆桩上绕好。
“绞紧!”二副对着驾驶台方向挥动手势,同时对着手里的便携对讲机复述。船尾的起缆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收紧缆绳。巨大的缆绳逐渐绷直,吃上力量,将巨大的船身一点点、稳稳地拉向码头。我们能感到脚下甲板传来的细微震颤和调整。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配合,松紧适度,既要让船身贴靠,又不能过猛。
“刹车!”当船体与防撞轮胎完美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时,二副下令。起缆机停止。松离合(指释放起缆机的离合器,使其处于待命但可手动调整的状态)。船,暂时被这几根粗壮的“脐带”拴住了。
紧接着是挂挡鼠板。我和老陈合力,将沉重的镀锌铁挡鼠板顺着船舷专门的滑槽推下,“哐当”一声,铁板下沿与码头岸壁贴合,封住了船与岸之间可能让老鼠爬上的缝隙。
收撇缆。将刚才抛出的、已经完成使命的轻便撇缆绳快速收回,盘好。
放舷梯。启动液压舷梯吊车,沉重的舷梯在夜色中缓缓放下,调整角度,最终“砰”地一声,前端稳稳搭在码头专用的登陆桥上。这是连接船舶与陆地的正式通道。
挂安全网。在舷梯下方张开橙色的安全网,防止物品或人员意外坠落。
一系列动作在寒冷的凌晨空气中快速、有序地完成。虽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呼出的白气在探照灯下不断翻涌,但身体在持续的劳作中渐渐发热,驱散了一些寒意,困倦也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暂时压制。当最后一道安全网的挂钩扣紧,二副通过对讲机向驾驶台报告“船尾系带完毕,舷梯安全网已就位”时,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蟹壳青。
凌晨的靠泊作业,算是完成了。码头的灯光更加清晰,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现。寒意重新包裹上来,但更多的是任务完成后的虚脱和释然。
“行了,后面的事交给他们了。”二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脸,对我和老陈说,“你们俩也赶紧回去歇着吧。老陈,天亮就能办手续了。卡带,你也回去睡会儿,今天上午估计事还不少。”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拍了拍我的肩,转身朝着生活区走去,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他在这船上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在寒风中结束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装卸指导员和带缆工,又看了看船舷那边,老电和小高已经打着哈欠、拎着工具包出现了——拔冷箱(给冷藏集装箱断电、拆卸插头)是他们的活儿,靠港后必须立刻进行,否则影响卸货。
至于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朴素、最强烈的念头:回屋,洗澡,把这一身寒气、汗味和疲惫冲掉,然后栽进那张虽然窄小、但此刻无比亲切的床铺,睡到天塌下来也不管。
我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苏醒的港口和我们的船,转身,踩着冰凉湿润的甲板,朝着那扇通往温暖(相对而言)和睡眠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