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抛锚后的江面还算平静，夕阳的余晖给船舷镀上一层暖金色。红烧牛肉香菇卤子那浓郁霸道的香气，混合着手擀面煮过后纯粹的麦香，像两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把船上所有人从各个角落“拎”到了餐厅门口。门还没开，外面就已经能听见嗡嗡的议论和咽口水的声音。
    “开门！顶不住了！这味儿太勾魂了！”小李在门外怪叫，引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五点一到，人潮呼啦一下涌进来。长条桌很快坐得满满当当。今晚的主角显而易见——餐厅中央，三口巨大的不锈钢盆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过完凉水根根分明、微微颤动的洁白手擀面。旁边是那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深桶，里面棕红油亮的卤子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大块的牛肉、肥厚的香菇、半透明的白菜、黑亮的木耳、金黄的黄花菜，在浓稠的汤汁里若隐若现。
    “自己捞面，自己浇卤！管够！”大厨吼了一嗓子，自己先拿了个海碗，示范般地捞起满满一筷头面条，手腕一抖，面条服帖地滑进碗底，然后舀起一大勺连汤带料的卤子，哗地浇在面上。滚烫浓香的卤汁瞬间渗入面条缝隙，牛肉的丰腴、菌菇的鲜美、蔬菜的清甜，立刻与面条的麦香纠缠在一起。
    众人有样学样，餐厅里瞬间充满了碗筷碰撞和捞面的“簌簌”声。水头给自己堆了尖尖一碗，卤子里的牛肉块专挑带筋的夹。二副吃相斯文，面条捞得适中，卤子浇得均匀，还细心地把面上的葱花拨匀。轮机部的小伙子们则豪放得多，面多得几乎要从碗里溢出来，卤汁浇得满桌沿都是。
    老陈也来了，他端着碗，默默捞了面，浇上卤，特意多舀了几朵他爱吃的香菇，然后走到他常坐的角落。
    三副是最后一个来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大厨看见他，特意从厨房里端出个小瓦罐，里面是单独留出来的、炖得格外酥烂的牛筋和几颗顶大的香菇。“给你留的，补补。”大厨把瓦罐往他面前一放，语气硬邦邦，动作却透着熟稔的关照。三副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
    开吃的序幕是由一片巨大的“吸溜”声拉开的。手擀面极为筋道爽滑，需要用点力气吸吮，才能将它们顺畅地送入口中。这声音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就连成一片，变成一种独特的、热烈的进食交响。咬开炖得酥烂的牛肉，纤维里饱含的浓香汁水在口中迸发；香菇肥厚弹牙，吸饱了所有精华；白菜软糯清甜，化解油腻；木耳脆嫩，黄花菜嚼劲十足，口感丰富而有层次。滚烫、浓香、筋道、丰盛……各种感觉在口腔里爆炸，让人顾不上说话，只剩下埋头苦干和满足的叹息。
    吃到一半，额头上微微见汗，胃里有了扎实的底，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水头抹了把嘴，端起自己那个泡着枸杞的搪瓷缸（里面偷偷换成了白酒），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餐厅里的“吸溜”声小了下去，大家都抬起头看他。
    “那啥，”水头的声音不像平时发号施令那样洪亮，带着点罕见的、不太自然的温和，“面也吃了，酒也喝了。老陈，三副，你俩明天就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默默吃面的老陈，又看了看旁边低头用筷子搅着面条的三副。“老陈跟这船，三年了。甲板上的锈，你敲得比谁都多；缆绳的结，你打得比谁都牢实。三副呢，上船时间不长，可驾驶台的班，没少值，海图上的线，没少画。”
    “海上漂，聚散是常事。可一顿饭，一碗面，总得有个说法。”他举起缸子，“别的不会说，就一句：面，吃饱！路，走好！在船上，咱们是伙计；下了船，也别断了音信！这碗面，就当是……送行面！我干了！”
    说完，他一仰脖，把缸子里那点白酒全倒进了嘴里，辣得他眯了眯眼，咂了咂嘴。
    “水头说得对！”大厨也站了起来，端着碗面汤，“别的没有，就这碗面，管够！老陈，三副，以后不管在哪儿，记得船上还有口热面！”
    “记得常联系啊三副！发了娃照片在群里！”
    “老陈，换了船也悠着点，腰不行别硬扛！”
    “就是！缺啥少啥在群里吱声！”
    众人纷纷开口，话语朴实，甚至有点杂乱，但那份情谊是真切的。有人举起了面碗，有人举起了汤勺，以面代酒，乱哄哄地喊着“一路顺风”、“保重身体”。
    老陈一直没怎么抬头，这时用筷子慢慢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扒拉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去。然后他才放下碗筷，拿起自己手边的水杯，站起身。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在水上漂了半辈子，下船、上船，习惯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河南口音特有的实在，“这三年，在这条船上，有劳各位伙计了。别的客气话不会说，我老陈，记着这碗面，记着大家。”他举起水杯，向四周示意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三副眼睛更红了，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大厨的面，谢谢水头，谢谢大家……我……我会想大家的。”他也端起了面前那碗还温热的汤。
    气氛到了这里，有些感伤，也有些温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面要坨了！赶紧吃啊！”
    “对对对！送行归送行，面不能浪费！大厨辛苦做的！”
    餐厅里重新响起了热闹的“吸溜”声和谈笑声，只是这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盆手擀面，那桶红烧牛肉卤，在推杯换盏（以面碗和汤勺为杯盏）之间，在朴素真挚的话语之间，完成了它们作为食物的使命，也承载了这漂泊群体之间一份厚重而简单的情谊。长长的面条，仿佛也象征着这段航程的延续，以及未来或许还会相交的轨迹。夜渐渐深了，餐厅里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每一张沾着油光、带着笑或感慨的脸，和一个个渐渐见底的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