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下车面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5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舱壁上的老式圆形钟的分钟,不紧不慢地爬过了整整一格。这期间,船上的“体感”发生了微妙而确定的变化。最明显的是脚下传来的震动——那来自船体深处、仿佛巨兽永不疲倦心跳的主机轰鸣,其频率和强度明显地、逐步地降了下来。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一种从容的、带着疲惫感的舒缓,从骨骼传导上来的持续微颤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更轻、更间歇的脉动。
    取代这恒定背景音的,是从船头方向,隔着层层甲板和舱壁,隐约传来的一连串沉重、坚实、带着金属质感的“咯噔……咯噔……”声,节奏缓慢而有力,像巨人的脚步踏在深海的山脊上。那是锚链通过锚链孔,一节节沉入浑浊江水的宣告。
    每一声“咯噔”,都意味着几百公斤的钢铁与岩石的碰撞,意味着这艘漂泊了多日的巨轮,终于用最古老的方式,暂时抓住了地球的一部分。
    与这物理世界的“停驻”相对的,是手中那个小屏幕连接着的虚拟世界的飘忽不定。手机信号格像个患了疟疾的病人,在零格到三格之间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颤抖。明明电子海图上显示,最近的小岛也在五十海里开外,那点微弱的信号,却仿佛随着船体的轻微偏荡,在和我们捉迷藏。有时候,人站在船头,靠近高大的船艏楼,信号会突然挣扎着蹦出两格,能刷出半条微信;刚想回个消息,船身随着水流和风向微微一摆,信号瞬间归零,屏幕上的小圆圈徒劳地旋转。
    退到左舷,靠着冰凉的生活区外壁,信号可能又诡异地闪现一下。甚至有人发现,在船尾靠近烟囱的某个特定角落,偶尔能捕获到稍纵即逝的稳定连接。
    原来,即便抛下了沉重的铁锚,这数万吨的船体也并非纹丝不动。看不见的江流和从开阔水域吹来的阵风,正合力推着这庞大的船身,让它以锚链为半径,笨拙地、缓慢地“摇头晃脑”,像个喝醉了酒的巨人。正是这看似微小、却持续不断的偏荡,让船上那点可怜的、不知从哪个遥远基站勉强蹭来的信号,变得如此捉摸不定,惹人焦躁。
    “妈的,又没了!”餐厅里,不知谁骂了一句,悻悻地把手机拍在桌上。
    “找李哲啊!”有人接话,带着调侃,“那小子现在肯定在驾驶台”风水宝地”呢!”
    这话引起一阵会意的低笑。驾驶台是全船最高点,通讯天线就在头顶,信号通常最好。而李哲,恰好这个时段轮到他上去值班。这倒省了大家的事——要搁平时,这种信号飘忽、急需发送个消息或者确认个信息的时候,一帮人准得在生活区上下乱窜,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那稍纵即逝的“信号甜点区”,甲板、舱室、走廊,到处是举着手机、不断调整姿势的船员,成为抛锚等待时一景。现在,有李哲在上面“站岗”,大家虽然还是抱怨,但心里多少踏实了点,知道真有什么要紧事,还能指望驾驶台那条相对稳定的通道。
    厨房里,我和大厨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主机怠速的轻微震动让放在案板边沿的酱油瓶不再细微嗡鸣;窗外视野里的景物(远处另一艘抛锚的货轮、更远处模糊的岸线轮廓)开始极其缓慢地、以某种不规则的节奏移动、旋转,提醒我们船并未真正静止。大厨擦着手,瞥了一眼窗外那缓缓转动的江景,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奄奄一息的信号,摇摇头:“得,这下踏实等着吧。啥时候能靠,就看调度那边怎么排了。”
    我把洗好的锅挂回架子上,水滴落在不锈钢池底,声音在突然变得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抛锚,意味着航行的暂停,也意味着一段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的开始。身体暂时歇了,但心里那根弦,似乎因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又被悄悄地拧紧了些。而窗外那变幻的信号格和缓缓旋转的风景,正是这种等待状态最贴切的注脚。
    下午的光线变得绵长而慵懒,从厨房舷窗斜射进来,在铺着薄薄面粉的操作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面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是被时光拉长的节奏。大厨围着那条深蓝色、沾满各色油渍的旧围裙,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案板前。他面前是已经醒了好一阵子的面团,胖乎乎、光滑溜的,卧在撒了薄面的盆里,像一块巨大的、温顺的米白色玉石。
    他没急着动手,先用手掌在整个面团上按压了几下,感受着它的弹性和湿度。然后,手腕一沉,五指如钩,从面团边缘揪下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一坨。沾了干粉的手将面团略微揉圆,再用力按扁,就成了一个厚实的面饼。他做这个动作时,手臂的肌肉随着发力微微隆起,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从容。一坨,又一坨,厚面饼在案板上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压面机早已擦拭干净,摆在案板另一端。那是台老式的手摇机器,两个沉重的钢制滚筒并排而立,闪着冷冽的哑光。大厨将第一块厚面饼喂进滚轮之间,调整好厚度刻度,然后握住摇柄,开始匀速转动。手柄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又无比扎实的声响。厚面饼被钢滚轮无情地碾压、延展,从另一端吐出来时,已变成一张厚薄均匀、边缘整齐的椭圆面皮,上面还留着滚轮压出的细密纹路。这还不算完。大厨将面皮对折,再次喂入滚轮,摇动手柄。这一次,面皮被压得更薄、更挺括。他重复着对折、压薄的工序,通常要“过两遍”机器。用他的话说,第一遍是“开面”,压出筋骨;第二遍是“细作”,压出韧性和光洁。经过两次碾压的面皮,质地已经截然不同,柔韧而有弹性,对着光看,几乎能透出朦胧的影子。
    接下来是切面。他将压好的面皮像卷画轴一样,松松地卷成长条状,然后拿起那把专用的大号切面刀。刀身沉,刀口利。他左手虚按着面卷,右手的切刀落下,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嚓、嚓、嚓……”刀刃与案板接触,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像秒针精准的走动。随着刀起刀落,卷曲的面皮被切成粗细完全一致的线条。他用手轻轻一抖、一拉,原本卷曲的面条便舒展开来,变成一根根笔直、匀细、长度惊人的手擀面。他将切好的面条在撒了更多干面粉的案板上捋顺,几把面条并排摆好,再轻轻抖掉多余的浮粉。细细长长的面条整齐地码放着,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光泽,像一匹匹待织的银纱。
    时间在专注的手工劳作中悄然流逝。当面条堆成一座可观的小山时,差不多就到了该煮的时候。三口最大的不锈钢深锅早已在电磁炉上就位,注入大半锅清水。大厨依次按下开关,功率调到最大。黑色的微晶面板下透出暗红的光,数字跳动。水从平静到泛起蟹眼大小的细泡,再到剧烈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喧嚣,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舷窗。
    “下面了!”大厨一声招呼。我们各守一口锅,用手抓起案板上那些柔韧的面条,手腕一抖,让它们均匀地、一圈圈地滑入沸腾的滚水中。白色的面条瞬间被吞没,水面剧烈沸腾,冒出大团白色的泡沫。我们用长筷子迅速搅散,防止粘连。三口锅同时工作,厨房里充满了浩大的水沸声和更加浓郁的水蒸气,仿佛突然驶入了温泉区。煮面的时间要掐得准,全凭经验。大厨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不时挑起一根,用手指掐断,看面芯的白茬。待到面条刚刚煮透,内芯熟而不烂,他一声令下:“捞!”
    大漏勺探入滚锅,捞起沉甸甸、滑溜溜的面条,在空中沥水,然后迅速倒入旁边早已备好的、盛着冰凉饮用水的大盆里。“刺啦——”一声,滚烫的面条与冷水相遇,激发出大量的白气,也瞬间停止了淀粉的糊化,让面条变得爽滑筋道。我们用筷子在凉水盆里将面条完全拨散,让每一根都均匀冷却。过完凉水的面条,颜色变得更加清亮洁白,根根分明,捞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清爽的弹性。
    而与此同时,厨房另一角的深锅里,那锅从中午就开始小火慢炖的卤子,正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浓香。
    大块的带筋牛腩早已炖得酥烂,棕红色的汤汁浓厚粘稠,咕嘟着小泡。香菇吸饱了肉汁,肥厚饱满;白菜炖得透明软糯,清甜入味;木耳舒展着黑色的裙边,口感脆韧;金黄的黄花菜则贡献着独特的香气。各种食材的味道在时间的文火中彻底交融,牛肉的醇厚、菌菇的鲜美、蔬菜的清甜,全都化入那深琥珀色的汤汁里。
    这锅丰盛的卤子,就静静地在灶上保温,等待着与那些爽滑筋道的手擀面相遇,完成这顿航程末段朴实而丰盛的晚餐的最后拼图。空气里,水汽、面香、卤子浓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暖踏实的、属于厨房的、等待开饭的图景。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