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啤酒、花生与未定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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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抛锚后的江面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零星船只的灯火在漆黑的水面上微微晃动。消毒柜完成工作的“嘀”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正把擦灶台的抹布拧干挂好,厨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机卡小高探进半个身子,安全帽摘了,头发被压得塌向一边,脸上还带着机舱那种洗不净的、淡淡的油污底色。他手里没拿工具,倒是拎着个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个绿色易拉罐的轮廓。
“哥,”他声音不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介于熟稔和拘谨之间的语气,“忙完了?找你喝酒,聊会儿。”
我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驾驶台今晚确实不需要去——锚已抛下,船在江心打横,除了值班的,上面的人估计也都窝在各自角落,抱着手机寻找那点时断时续的信号,在虚拟世界里短暂登陆。比起那种悬浮的安静,眼前这个提着啤酒、眼神里有话想说的年轻人,显得更真实。
“行啊,”我点头,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洗碗池和台面,“等我把这儿拾掇利索,去你那儿。”
“我帮你,快。”小高没走,直接把塑料袋往旁边干净的台子上一放,挽起他那件沾着黑色油渍的工装袖子,就凑到水池边。他没戴手套,但手很利索,接过我递过来的盘子,打开热水冲洗。两个人配合,活儿干得飞快。碗碟归位的声音,抹布擦过不锈钢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有种默契的节奏。他不多话,但手脚勤快,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不过十来分钟,厨房恢复了那种空旷的整洁,只剩下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小高拎起塑料袋,我关灯锁门。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他没回自己那间四人舱,而是带我去了生活区上层一个很少用的小储物间旁边——那里有段凸出的平台,相对隐蔽,能看见一小片江面,平时偶尔有人在这儿抽烟。
他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拖出两个空的油漆桶,倒扣过来当凳子。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拉开塑料袋,掏出四罐冰镇啤酒——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偷偷冰的,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又拿出一大包鼓囊囊的酒鬼花生,塑料包装哗啦作响。
“咔哒”两声,他利落地拉开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冰凉的铝罐握在手里,驱散了刚才劳作的一点微汗。我们碰了一下,没说话,各自仰头灌了一大口。廉价啤酒的麦芽味和轻微的苦感冲下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的清凉。夜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气。
“这锚不知道要抛到啥时候。”小高抹了把嘴,捏起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眼睛望着窗外黑暗中隐约的、另一艘货轮的轮廓。
“等着呗,调度说了算。”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也吃了颗花生。盐粒粘在指尖,用舌头舔掉,是熟悉的味道。
沉默了一小会儿,只有花生被咀嚼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江水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啤酒喝掉小半罐,身体微微松弛下来。
“哥,”小高又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些,“你说……考大证,难不难?”
话题转得直接,却也自然。在船上,尤其是在这种抛锚等待、前途未卜的夜晚,年轻人脑子里转的,无非就是这些关乎未来的实在事。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油污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反而显得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点焦虑,也带着点期望。
“难,也不难。”我斟酌着词句,“理论东西多,要下功夫啃。实操你得有经历,在学校里多摸摸。机舱的活儿,你底子还行,但想往上走,光会修不行,得懂原理,会管理,还得有运气——公司给不给你报考机会,船上有没有位置让你顶。”
他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听说,现在好多船公司缺有证的,工资能翻不少。”
“是缺,”我点点头,“但要求也高了。英语得过关吧?PSC检查(港口国监督)那套东西得门儿清吧?现在不像以前了。”我顿了顿,想起他刚上船时毛手毛脚的样子,现在也算能独当一面处理不少机舱杂症了,“你才干了三年,急什么?”
“不急不行啊,”小高叹了口气,又开了一罐啤酒,递给我,自己也换了一罐,“家里催。说我老在海上漂着,也不是个长久事。可不下海,我能干啥?回去修车?进厂?”他摇摇头,灌了口酒,“在船上,好歹挣得是外面的钱。就是……就是感觉没个头。像现在,抛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手机信号都没有,跟关在铁盒子里似的。”
他的话里,有年轻船员特有的迷茫和对陆地生活的疏离感。跑船这份职业,给人相对丰厚的报酬,也几乎必然地割裂了与正常陆地生活的联系。锚地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更放大了这种悬浮感。
“老陈一靠港就走了。”小高忽然说,“这条船干挺好,说下就下了。听说他要重新实习电机员?图啥呢?”
“有他的打算吧。人各有志。”我想起老陈那张沉默的脸,和他肩扛的那些行李,“也许是想换个环境,也许家里真需要。在海上,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你呢,哥?你就没想过不跑船了?”小高转过头,直接问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关心。
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想过吗?当然想过。在每一个风浪颠簸无法入睡的夜晚,在每一个佳节只能对着手机屏幕思念的时分,在每一次像这样被“扔”在不知名水域等待的焦躁中,都想过。但想完了呢?
“想过,”我如实说,捏了颗花生,在指间捻着,“可除了开船,我还会啥?在陆地上,我这身本事,能换口什么样的饭吃?”我笑了笑,有点自嘲,“也许开个卡车?或者,像大厨说的,去个小馆子帮厨?收入可能还不及现在一半。家里老人要顾,将来孩子要养……海里漂着,钱是实在的。”
小高沉默了,只是闷头喝酒。我能理解他的矛盾。年轻,觉得世界还大,有无数可能,又被现实的绳索(家庭期望、经济压力、已投入的时间成本)束缚着。想上岸,又怕上岸;想留在海上,又恐惧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漂泊和与世隔绝。
“先考证吧。”最后,我说,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手里多张牌,总没坏处。船上的日子,是熬人,但也练人。把技术学扎实,把英语捡起来,把该拿的证拿了。到时候,是留是走,选择能多点。就算留在海上,也能挑条好点的船,待遇高点的职位。”
他点点头,眼神里的迷茫似乎淡了点,多了些思考。“嗯,先把大管轮的理论书看起来。就是……没人教,有些地方看不懂。”
“可以问老轨,他虽然嘴上骂,真问到他专业上,还是会讲的。也可以攒点问题,等靠了有网络的地方,上网查查。”我给他出着主意。在海上,知识的获取是奢侈而艰难的。
我们又聊了很久。聊到其他船员的八卦,聊到跑过的港口和遇到的奇葩事,聊到对未来模糊的想象——也许有一天,有了足够的积蓄,可以在岸边做个和小船、渔具、简单维修相关的小生意?或者,运气好,在船公司混个岸基管理职位?话题天马行空,又被现实的绳索一次次拉回。
花生壳在脚边堆了一小撮,啤酒罐空了四个。江风渐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那是我们暂时无法触及的彼岸。
夜很深了。我们收拾起空罐和垃圾,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重新响起,各自回到那个方寸之间的舱室。酒精带来的短暂松弛和倾诉后的些许释然,很快会被明日可能到来的靠港指令、以及漫长航程中周而复始的劳作所取代。
但在这个抛锚的夜晚,两个被钢铁和海水围困的年轻人,用几罐廉价的啤酒和一包咸味的花生,简单地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短暂地触摸了一下那些沉重而迷茫的、关于“以后”的话题。前方的航程依旧未定,但至少这个夜晚,有人一起喝了酒,说了些压在心底的话。在海上,这或许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