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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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付青璃只比天祚帝早了不到一展茶的时间,因连日操劳,天祚帝为以防万一这几日都是宣他入宫当值的,不过顾虑君臣礼数,才让他早些过来。一见到平时不怎么相见的几个兄弟,付青璃也是一呆,随后才注意到德妃坐的是次席,右边的上座里有一个熟人,正是前些天洛鸣飞特意指给他看过安国公,那首座上面目慈和的中年美妇自然就是琴贵人了。
正要上前就座,付青璃一下子犯了难,御花园地方本来有限,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是以桌子都是特意拣小的才放出来的,付家人多,七八个团团挤在一起,倒叫他不知道该坐到哪里。他正犯难,德妃却是老远就看见他来了,招招手,“小璃,”又吩咐身边伺候的宫女,“多取张椅子来。来,坐我身边。”说着顺手一指左手边,倒是把青瑞、青璩两个小的给往后调开了。
他们是一母同胞,坐的近些也无可厚非,两个小的不觉得什么,兀自打闹嬉戏,付家两老面上不露,坐在德妃右手边的付青顼好似浑然不觉,次子付青璋扭头四望,乐不思蜀,付青珏却是忿忿不平的端着一张脸。他本是嫡长子,又是有功名在身的,本来少年得志到处受人夸奖,父母也最器重他,后来妹妹封了贵妃,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对他百般讨好。今天两个幼弟讨了父母、妹妹欢心他已经不大高兴,不料就连个一无是处的付青顼都比他受重视。最最可气的就是付青璃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仗着和德妃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偏偏又发作不得。
德妃见了自家人的面色,又看付青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半是忧虑半是安心。“小璃,欣儿、嫣儿前几日然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就没让来,奶娘说是号的差不多了,我终究不放心。这几日太医们也都休沐在家,过会儿晚宴散了,你去馨樨阁帮姐姐看看可好。”
说到此处恰好皇帝来了,付青璃一点头算是答应。周围乱糟糟的说话声也停下来,说是家宴,跪拜自是不必,各桌上的人便直接起身相迎。
走在前面的是太后,被称为“余一人”的皇帝也是要遵孝道的,皇帝落后小半步,神情很是愉快,宁安公主和安王一左一右缀在后面。排场浩荡的皇家,如今也只剩下这四个人了,皇帝无子,后宫至今也只得了四位公主,这次不约而同的有事不便出席。
太后皇帝落了座,司祈佑也就顺势坐在天祚帝旁边,宁安公主自然坐在太后一边。虽说是一家人,到底男女有别,这么坐也是很合宜的,可这般的座次看在别人的眼里就很有些特别的味道。谁都知道皇帝和太后根本不亲近,说句犯上的话,太后老人家从前可是六皇子一边儿的,如今四人分两拨坐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干皇亲贵戚也跟着坐下,传膳的宫人已经布好了菜。付青璃端着杯子,偷眼看着凉亭里的人,其他三个都已经很熟了,安王却是第一次见。他进宫时安王已经从军,上次天祚帝摆宴,他又坐在角落里,司祈佑身份尊贵,围着他的人不少,他隔的远了,看不真切。
生子肖母,司祈佑和天祚帝长得并不相像,他的五官更柔和一些,身材也更加修长。可能都是从军的关系,眉宇间散发的勃勃英气却很相似。他的对面就是宁安公主,曾经最受宠爱的天之骄女如今只剩一张惨淡的面容,只低着头不说话,似乎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皇宫了一样。
想到这里,付青璃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司祈佑和宁安公主相差还不到两岁,都是排行里最小的,又都是幼年丧母,而且生母的出身都不大好。宁安公主的母亲原本是当今太后的陪嫁,母亲死后,她理所当然归了坤宁宫,太后无女,对她极是宠爱,先帝也是如此。十六皇子司祈佑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母亲原来是粗使丫头,偶然被临幸才怀了他的,后来交给恰好小产的瑾贵人抚养,瑾贵人品级不高,也不受宠,连带的他也就过得不怎么好。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今乾坤倒转,宁安公主远嫁,安王深受皇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
司祈佑有些百无聊赖的应付着一波波人来敬酒,后宫从来就和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被拖过来参加所谓御宴其实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参军除了一腔男儿热血,也是存了绕开京城中一切是是非非的念头,不料绕了一圈,他还是回来了。
前来敬酒的络绎不绝,倒是把皇帝撇在一边了。司祈佑心下冷笑,沔风虽说是个书呆,顾虑得却不是没有道理,虽然说几年来后宫陆续有公主降生,可是终究没有皇子。想着又瞄一眼德妃的肚子,那个还做不得准呢,皇帝四十岁了,放到寻常人家里已经是要自称老夫年纪。谁知道究竟会不会有皇子,就算有了皇子,又会不会夭折。即使他自己没这个心思,皇室后继无人,皇帝若再有个万一,先帝血脉就只剩下自己一支……
天大的诱惑,……也是天大的风险。司祈佑不由得一笑,他心里可是十二万分希望德妃立时就能生下个儿子来,解了这困局,不由得又斜眼偷看德妃。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司祈佑有些出神的想着,他不过是偷眼去看德妃的肚子,不料就撞进一双眼睛里。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御花园摇曳的光影似乎被那长长的眼睫剪碎了,然后都揉进了那双眼睛里,狭长的凤眼里流转着捕捉不住的光华,引他情不自禁想继续看下去,看看这双眼里下一瞬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发现自己在看他,一扭头避开了。端起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司祈佑和他坐得极近,看见了从几丝黑发中露出的泛着粉色的耳朵。
司祈佑勾勾嘴角,“陛下,臣弟一去三年,多了许多生面孔呢。”随手一指坐的近的两桌,“安国公是熟人了。这是贵妃娘娘家里吧,除了尚书大人,倒是一个都不认得。坐在德妃娘娘边上的那个倒是有些眼熟。”
“那是,”天祚帝似乎也来了兴致,“青璃是朕的御医,这两天都在宫里候着,许是在哪里已经见过了。”付青璃长相一般,这个眼界甚高的弟弟对人家过目即忘也很正常。
司祈佑是跟在这位哥哥身边长大的,知道他生性淡薄,少有人能入他的眼,听他直呼付青璃的名字,也有些吃惊,“这位御医看来大人不比臣弟大多少,如此稚龄能入得太医院,想技艺超群。”
“宫中御医就知道守着几张老八股的方子,这是个有担待的,技艺超群不敢说,最起码不会害人误事。”
“只这一点就够了。”司祈佑点头,确是如此,“既然如此,臣弟求皇兄一事。”
“说吧,我们两个还弄着些虚礼做什么。”瞪眼。
“前几日沔风不是病了么,派的太医只说是水土不服,好好调养就成,直到今天还没调养好呢。皇兄把这付太医借我用用可好,去给沔风看看,好歹是把病给瞧清楚了再说。”说借人绝对不假的,安王府在城郊呢,一来一去好几十里地,以前派的太医都是住在府里等病人瞧好了再走的。
天祚帝沉吟,倒不是司祈佑这个要求过分了,派个太医去也没什么,本来就派了的。只是他这里也离不了人,安王府又远,万一有事可就麻烦了。却也不好驳了弟弟面子,连这么小的事情都不答应,“不瞒你说,德妃身体不大好,青璃是不能离开的。明日是除夕,初一让他到你府上去看看,先诊个脉,晚上你可要把人给我送过来。”
谁不知道皇帝盼儿子盼的眼睛都直了,天大地大都没有德妃肚子里的孩子大,司祈佑暗暗摇头,“保准帮你把人给送回来,还怕我吃了他不成。”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偏了,连忙住嘴。
扭头看已经在为德妃仔细布菜的人,那人笑得很温柔,可惜看不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司祈佑有些闷闷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