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正下着盈盈细雨。一辆轿车穿梭在蜿蜒的林荫道里，奔向目的地。车窗开着，费允希探出脑袋，窗外的景色映入他茫然的眼帘。这里的一切，包括这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林荫道，对他而言都无比陌生。坐在他身旁的哥哥扭过头来，用亲切的语气说：“允希，快到家了。”
    “家”——这个词对允希来说，如同这陌生的环境一般遥远而模糊。费家的大门氤氲在雾气里。而费家的客厅内，亲友往来穿梭，洋溢着过年的气氛。厨房里烟火气升腾，正忙着准备迎接允希回家的宴席。
    费老爷和费承德坐在沙发上，目光频频投向门外，迫不及待想见到孙子和儿子。费老太知道孙子要回来，早已喜形于色。
    房间里，柏蓉英端坐在梳妆台前，一丝不苟地梳妆。
    邱瑾雯叫着“大嫂”，一路匆匆走来，气喘吁吁。柏蓉英从容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问：“什么事这么急？”
    邱瑾雯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劈头就道：“你倒是不着急？林文岚的儿子就要进费家大门了！”
    柏蓉英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语气却依旧淡然：“你大哥，还有爸妈，他们都盼着这孩子认祖归宗。你又在不满什么？”
    邱瑾雯转过脸去，忖度片刻，压低声音：“哼，这些亲戚一听大哥的儿子要回来，都赶着献殷勤，漂亮话说尽，变着法子笼络大哥。”
    柏蓉英听她这么说，心里不快，更觉事态严重。
    “林文岚现在做什么？”
    “自己儿子要回来了，自然忙着张罗盛宴呢。如今有人撑腰了，她今天可神气了，在爸妈面前不知表现得多好。”邱瑾雯说着，翻了个白眼。
    忽然，门被拉开一条缝，费老太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怎么不到楼下凑凑热闹？”她笑盈盈地问。
    柏蓉英略显窘迫地连忙起身，微微欠身：“妈。”说着，快步上前搀扶费老太在沙发落座。
    邱瑾雯却纹丝不动，大咧咧地开口：“妈，您今儿个怎么得空来苏城了？平日里可是请都请不动您。”
    费老太和颜悦色：“这不，想着好些日子没来了，特意过来看看你们。”
    邱瑾雯撇撇嘴，一语点破：“是来看孙子的吧？”
    费老太大方地笑了笑，余光扫过柏蓉英平静的面容，宽慰道：“这不是顺带的事儿嘛。”语气又转为心疼，“这孩子从小就流落在外，后来又跟亲妈分开，一个人孤零零的，也该回家和亲人团聚了。”
    邱瑾雯瞥见柏蓉英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似乎想插话，却终究没出声。
    柏蓉英在一旁注意到瑾雯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愈发忐忑，正想岔开这不甚和谐的气氛，费老太却突然拉过她的手，语带期许：“蓉英啊，今天承德的儿子回来，你这做大妈的，可要好好待他。听秉诚说，允希这孩子长得可俊俏了！”说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柏蓉英压下心头的不快，声音平稳：“我知道，妈您放心。”
    费老太喜滋滋地拍着她的手背：“我就知道你识大体，对文岚也一向客气，难怪她总夸你能干。”
    柏蓉英下意识地将脸转向窗户，眉头不易察觉地紧蹙了一下。
    邱瑾雯按捺不住，低声嘟囔：“啧，这是见了孙子就忘了媳妇咯。”
    “瑾雯！”费老太转向她，依旧笑着，“这允希见了你，还得喊一声”二婶”呢！这下可好，又多一个侄子孝敬你。”
    邱瑾雯不屑地一扭脸：“谁稀罕呢！我有黛莎这么个乖女儿就够了。”
    费老太嗔怪地冲她努努嘴：“你这丫头，说话总没个分寸！今儿可不兴说这些。好了，我去客厅瞧瞧他们到了没。”说着便要起身。
    柏蓉英赶紧再次搀扶。费老太站定，又握了握她的手，嘱咐道：“你也准备准备，一会儿一块儿下来吧。”
    “嗯。妈您下楼慢点。”柏蓉英轻声应道。
    “知道啦。”费老太虽上了年纪，动作却利索得很，转眼间，走廊里已不见她的身影。
    邱瑾雯望着门口，忿忿不平：“大嫂，妈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真叫人寒心。前些年还假模假式地顾虑你，不去看那孩子，一听孙子要回来，跑得比谁都快，急得跟什么似的！”
    柏蓉英心头火起，猛地抬高了声调，指尖微微掐进掌心：“够了！你这张嘴，今天就给我闭紧了！什么话都别说，管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
    邱瑾雯被她突然的爆发震住，诧异地站起身：“你……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也不争？我看这费家就是老古董，还想着享齐人之福呢！”
    柏蓉英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透着认命的苍凉：“这孩子……终究是你大哥的血脉。我不认，费家也会认，我能怎样？除非……”她顿了顿，吐出的字眼轻飘飘却重若千钧，“……我退出。”
    瑾雯瞬间瞪圆了眼睛，失声道：“凭什么？！你退出了，秉诚怎么办？难道要让他变成第二个费允希吗？”
    话音未落，小芬急匆匆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催促：“夫人！秉诚他们快到家门口了，老爷请您二位快些下去！”
    “知道了，我们这就下去。”柏蓉英向瑾雯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收敛配合。
    客厅内，方才的喧闹顷刻沉寂。费承德与柏蓉英分别上前，恭敬地搀扶起费老爷和费老太。其余亲眷默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两位青年正款步走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这孩子……生得真是俊朗！”
    允希在秉诚的陪伴下，略显局促地走到长辈们面前。他迟疑地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倏地，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定格——他的母亲站在那里，满脸是难以抑制的惊喜，眼中蓄满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林文岚再也按捺不住汹涌的母爱，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将儿子拥入怀中，肩膀微微颤抖。
    允希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身体僵硬，双臂悬在半空不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略显生涩地低唤了一声：“妈。”
    一旁的费承德早已等不及，待林文岚稍松手，便立刻上前，一手亲昵地揽住允希的肩膀，一手拉起他的手，将他引至费老爷和费老太面前，声音带着自豪与急切：“允希，快叫人！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位……是你大妈。”介绍到柏蓉英时，他的语气有不易察觉的微妙停顿。
    允希依言，恭敬地向在座的每一位长辈欠身行礼：“爷爷好，奶奶好，大妈好，二叔好，二婶好。”
    费老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允希，好孩子，快过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允希依言，缓缓走到沙发中央坐下。费老爷和费老太一左一右将他围住，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允希被这过分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头。
    费老太更是爱不释手地拉着允希的手，摩挲着，眼中满是慈爱：“允希啊，哎哟，我的乖孙，长得可真精神，真俊俏！”说着，忍不住又伸手，轻轻地、充满怜爱地抚了抚他的脸颊，笑容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满足。
    面对这过度的热情和亲昵，允希显得受宠若惊，身体愈发僵直地端坐在沙发上，像个木偶。
    费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像！真像你爸年轻时的模样！越看越耐看！”
    亲戚们纷纷围拢过来，将允希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有人拍着费承德的肩膀，不无羡慕地赞叹：“大哥，您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儿子都这么出色，我们可真是红眼得很呐！”
    柏蓉英的目光越过人群，静静落在允希身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孩子似乎很不自在——他一直微微低着头，眼神闪躲，几乎不敢与周围热情过度的亲戚们对视。
    秉诚在人群中回头，恰好捕捉到母亲投向这边的视线。他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悄然穿过人群，走到母亲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
    柏蓉英感受到儿子的靠近，目光依旧停留在允希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将所有的情绪都敛于平静之下。
    念恩毕业回到苏城后，李建贤曾托关系想安排她进国企，被她拒绝了。她自己找了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
    这天，肖珍在阳台晾衣服，屋里闹钟响个不停。念恩被吵醒却在床上赖着不起。
    “念恩，快起来上班！闹钟吵死人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念恩又一次惊醒，猛地坐起身，瞥见母亲正站在房门口，一脸焦急，仿佛担心女儿的工作就要丢了。
    “哎呀，知道了！”她应了一声，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
    肖珍的声音追了进来：“你快点儿，饭菜都凉了！”
    念恩冲完澡，头上裹着毛巾，在衣柜里翻找了半天，也没挑出一件合适的衣服。
    “糟了，今天作家签售会要求穿正式点，可我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心烦意乱地嘟囔着，“找不到啊！”
    肖珍又唠叨着走进来帮忙。四只手在狭窄的衣柜里翻来翻去，里面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念恩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快迟到了，索性放弃。“算了算了，来不及了，随便穿一件凑合吧！”
    “早干嘛去了？早点准备不就好了？”肖珍埋怨道，“跟你爸住一块儿，什么都不缺。真搞不懂你干嘛回来烦我。”
    “妈，你就舍得一个人住啊？念施明年才回来呢，你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一年？”肖珍回道。
    念恩顾不上拌嘴，急匆匆跑出房间，一边跑一边扎头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允希还没适应家里的生活，辗转反侧了一夜，今儿起了个大早。待在房里整理昨天未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
    林文岚端着一壶茶水和点心敲门进来。见允希在整理衣物，她立刻搁下托盘，“你放着，我来。”说着便接过他手里褶皱的衣服，一件件仔细熨烫平整，再整齐地挂进衣橱。
    允希迟钝地抬起头，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母亲。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气息，那是他几乎遗忘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见儿子沉默，林文岚招呼道：“这点心不错，你尝尝。”
    允希不想冷场，便端起点心坐到椅子上吃起来。茶香混合着糕点的甜味，莫名让他想起了恩妮。这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吃了三四块。
    “看来这苏城的糕点很对你的口味嘛。”林文岚看着儿子吃得香甜，眼里漾开满足的笑意。
    允希走到母亲面前。那句在心里憋了太久、难以启齿的关心终于问出口：“妈，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好吗？”
    林文岚叠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动作，只是脸上的微笑有些生硬：“好，你爸爸，你哥哥……对我可好了。”
    听到“哥哥”的名字，允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散了。他能感觉到，哥哥是真心接纳他的。
    林文岚在行李箱里发现了两张相框，好奇地拿起其中一张端详。照片上，允希和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的浅滩。女孩在前，侧身回眸，眼睛亮晶晶的；允希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允希回头看见，连忙解释：“哦，这女孩是我在上海读书认识的，她叫恩妮。”
    林文岚扭头看他。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你们怎么没拍个正脸呢？”
    “是同学抓拍的。”允希想起那日在崇明岛，阿金故意想撮合他们，一直偷偷关注着，才拍下这张照片。
    他接过相框，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边框。“她是我很想珍惜的人。”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思念。林文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意。她拿起另一张照片。
    “咦，这两位是？”
    “是恩妮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很热情，让我……像是回到家里一样。”允希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温馨的场景。
    一股深切的歉意猛地攫住了林文岚的心。她这才痛切地意识到，自己给予儿子的关爱何其吝啬，远远未尽到一个母亲的本分。泪水瞬间盈满她的眼眶，声音哽咽起来：“允希，这些年来……妈妈对不住你，来看你的时间太少了。”
    “都过去了。”允希的声音很轻，喉咙有些发紧。话虽如此，心底那道旧日的伤痕，又怎能轻易抚平？
    “可我这心里……”林文岚再也抑制不住，仿佛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委屈，泪水猝然滚落。
    这突如其来的泪水让允希心头一震。责备的念头暂时被压下，一个更尖锐的疑问浮上心头：母亲在费家真的快乐吗？她的身份真的不受排挤吗？平静的表象被打破，他倏地站起身，直视母亲：“妈，你老实告诉我，在这个家，你真的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揪开了母亲极力掩饰的心锁。但她不能，也不愿再给儿子增添一丝负担。
    “允希，我真的很好。”她强扯出一个笑容，迅速低下头，用力拽过一件衣服折叠起来，语速飞快，“你这么受爷爷奶奶疼爱，妈还能吃什么亏？是你多心了。”
    允希的目光紧紧锁住母亲，试图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真实。然而母亲只是更专注地收拾着衣物，动作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快收拾好了，你先吃点心吧。”说完，她匆匆将叠好的衣物塞进衣柜里，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允希的到来，让费家的餐桌上终于又添上了一副碗筷。一家人围坐吃早餐，气氛看似融洽，却也微妙。
    费承德这两天特意回家住，想多陪陪允希。一大早他就笑逐颜开，享受着这难得的“圆满”。他放下牛奶杯，关切地问：“允希啊，回来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允希简短地回答。
    费承德爽快地说：“考公或者进大企业都行，定了方向告诉我，爸这边帮你安排。”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铺路。
    “这怕是不合适吧！”柏蓉英当即打断，筷子轻轻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桌面一静。她目光扫过允希，最后落在费承德脸上，“孩子还年轻，正是该学着自力更生的时候，怎么能轻易就走铺好的路？”
    允希抬头，瞥见柏蓉英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眼神里却透着审视。他又看向父亲，费承德眉头微蹙，显然不快。
    林文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气氛僵掉，忙笑着打圆场：“大姐说得是，允希还年轻，是该先锻炼锻炼，磨磨性子。”说着，轻轻碰了下允希的胳膊，示意他别硬顶。
    允希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谢谢关心。工作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很快就会有眉目了。”说罢，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不再看任何人。
    秉诚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随着允希主动接话而慢慢松开。他本已准备开口替允希解围，但弟弟自己从容应对了，既省了他当和事老的麻烦，也避免了惹母亲不快。
    念恩下班径自去了商场，来到一家服装店。
    “欢迎光临！”服务员热情地上前来招待她。
    念恩的目光被店里各色各样的衣服吸引了。
    “您好，请问小姐需要哪种款式？”
    “你们店里有职业装吗？”
    “有，才上的新款，套装很多，很适合职业女性穿的。我带你过去看看。”
    “好，谢谢。”
    念恩来回试穿了好几套衣服，每件都令她满意。
    “小姐，你身材好，正合适穿这些西装，不如一起都买下吧。”
    念恩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这西装版型正，特别修饰身材，一时兴奋过头，连连点头：“好吧，这两套我都要了，请帮我包好。”
    “好，您请稍等一下。”
    念恩穿着一套白色小西装，在试衣镜面前又转了几圈，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小姐，都给您包好了。这两套西装总计是6800块，请您到这边付钱。”
    念恩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脑袋里“嗡”地一声，瞬间懵了。
    “啊……6800块？”
    “是的，小姐。这两套都是新款，不打折。”
    念恩如梦初醒，立即返身钻进了更衣室。
    服务员纳闷地望着更衣室门帘，只听见里面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声。
    过了几分钟，更衣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念恩已换上自己的衣服，手里提着包，低着头踟蹰不前地站在门口。
    “我下次再来看看，刚刚有朋友约我见面，我要急着过去，不好意思，下次……”念恩竭力掩饰脸上快溢出来的尴尬，强笑说，“我先走了，拜拜。”说完，尴尬地向服务员摆了摆手，随即冲出店子。
    服务员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摞开好的票据，指节都有些发白。脑海里只剩下业绩泡汤的沮丧。
    念恩跑到大街上，半蹲着喘口气。
    “天哪，这脸皮都快掉下来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闷得她几乎窒息。她茫然地看着街上的车流呼啸而过，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这时，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意识到一个现实的问题：工资早已捉襟见肘，连日常开销都紧巴巴的，名牌衣服更是痴心妄想。原来离开了父亲的经济支持，自己真像条离了水、渴得发慌的小鱼。
    允希漫无目的地在苏城街头走着，脚步时快时慢，像一片被不同季风吹拂过的叶子，失了方向。水乡的慢节奏，与他在上海读大学、英国读研浸染出的快节奏格格不入，令他无所适从。
    此时，秉诚刚好从检察院下班出来。一阵晚风吹过，他忽然想起了弟弟，心里掠过一丝担忧。正巧，允希停在街角，望着陌生的巷弄不知该往何处去。手机响了，是哥哥。
    “哥？”
    “允希，在哪儿呢？”秉诚的声音透着关切。
    “……我也不知道，”允希的声音带着点茫然，“正发愁去哪儿呢。”
    秉诚问清了他所在的街道，立刻驱车赶来。没多久，就在那个街角找到了徘徊的允希。
    “走，带你熟悉环境。”秉诚拍拍他的肩，领着他逛了逛市中心的江平路一带。走累了，两人便钻进一家临河的咖啡馆歇脚。温热的咖啡香气中，兄弟俩随意聊着天。
    允希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黛瓦白墙，有些惊奇：“没想到苏城这么大……市中心竟然没什么高楼，全是这些老房子。”
    秉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神态像极了父亲看地图的样子。
    “苏城跟上海、国外是挺不一样的，”秉诚笑了笑，“不过你这从大都市回来的，也算见多识广了。”
    “什么见多识广，”允希撇撇嘴，语气有些自嘲，“就是地方大点，玩的花样多点，久了也腻。不像这儿，清净、闲适。”他眼神忽然沉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哥，其实我这次回来并不全是为了跟家人团聚，还有我的个人私事。”
    秉诚顿了顿，虽然好奇，却也不便深问弟弟的私事。他话题一转：“对了，工作找得怎么样？其实……我觉得接受爸的安排也不是不行。你不用太在意我妈说的话。”
    “安排”二字像根刺，瞬间让允希眼前闪过柏蓉英那张板正严肃的脸。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总觉得，柏蓉英，甚至这个家，并非全然欢迎他。
    气氛骤然安静。秉诚敏锐地抬眼看向允希，他的目光有些失焦，正怔怔地望着窗外。
    “……快了，哥，你别操心。”允希回过神，声音有些飘忽。
    “行，”秉诚举起咖啡杯，轻轻碰了碰允希面前的杯子，“祝你顺利。”
    允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秉诚在办公室里专注地伏案工作。周华笑着走过来，问道：“喂，这都下班时间了，还不走吗？”
    秉诚抬起头，应道：“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处理一下，你先走吧。”
    周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双手扶在他的办公桌上，压低了些声音开始闲聊：“近年来，各级检察院都强调”从严治检”，狠抓廉政建设，坚决整治不正之风。话是这么说了，可有时候感觉权力还是大过天。你看底下有些人，依仗着上面有人，把这个系统搅得乌烟瘴气，群众意见很大，可他们不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秉诚神情严肃，正色道：“正因如此，我们反贪局的同志才更要坚守职责，坚持反腐倡廉。必须依法严肃查处那些以案谋私、以权谋私的违法违纪行为。无论他们的罪状藏得多深，是冰山一角还是盘根错节，都要一查到底！”
    “可现在手头也没什么具体线索，无非是大家私下议论，或者坊间有些传言罢了。”周华语气有些无奈。
    秉诚提醒道：“林局在会上不是强调了吗？我们反贪局要转变思路，不能只依赖举报和移送线索这种被动方式。要主动出击，拓宽案源渠道。多深入社区、乡镇开展法制宣传，在平时工作、生活、交往中注意收集社情民意，从中挖掘贪污贿赂犯罪线索。还要主动加强与关联单位的沟通协作。”
    周华深有同感：“确实，这些年不少群众是敢怒不敢言。我们检察官真得多下基层，一方面搞搞法制宣传，一方面也做好群众工作，打消他们的顾虑，鼓励他们举报。”
    秉诚欣然点头：“说得对！我们一起去，行动起来！”
    周华脸上露出认同和干劲：“那还用说！我们搭档，效率肯定高。”说着，两人默契地击掌，眼神中传递着共同的决心。
    念恩一早就去公司找父亲。她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目光投向窗外。自打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找父亲打听了秉诚的消息——他留在苏城做了检察官，他父亲也跻身为市政府常务。念恩是又惊又喜，为他们家贺喜，但面对如此优秀的暗恋对象，这么多年也未曾联系过她，那份本就微弱的勇气更是消散了大半。她内心十分矛盾，表面若无其事，可总是情不自禁走到他单位门口，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遇上他，却次次落空。
    李建贤约了客人准备去洽谈室谈合作，刚巧在大厅遇见了正左顾右盼的念恩。
    “念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念恩听到父亲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顺理成章地叫他一声“爸爸”。
    李建贤带领客人进了电梯。念恩尾随上去，安静在一旁不打扰他们谈话。
    出了电梯，李建贤回头嘱咐了她一句：“你去我的办公室里等会儿，我这边忙完来找你。”
    “好，你先忙。”
    李建贤跟客人转身去了洽谈室。
    念恩去往父亲的办公室。服务员端着两碟零嘴和一杯茶过来招呼她，将茶点井然有序地摆放在茶几上。
    “您请慢用。有什么事吩咐我。”
    念恩笑笑说：“谢谢你。”
    “应该的。”服务员恭敬地退出办公室。一小时后，父亲送走客人就赶来办公室。
    念恩看着忙碌的父亲，连忙起身为父亲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
    李建贤正口渴，端起杯子就大口喝了下去。
    待父亲休息了片刻，念恩才不紧不慢地说：“爸爸，想问你个事。”
    李建贤点燃一支香烟，使劲吸了一口，吐出烟圈。“你说。”
    “最近你和柏叔叔他们见过面吗？”
    “有啊。我们昨晚还在一起吃晚饭呢，听说他姐夫家有一位侄子回来了，我之前都没听说过，还真有些好奇。”他建贤疑惑地看着念恩：“你今天来就是为这事？”
    “唔……？”念恩这才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本是囊中羞涩想来求助，解决燃眉之急的，竟又为了探听费秉诚的消息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建贤望着她发愣，对她善变的举动丝毫不解。
    念恩抬头瞅了父亲一眼，又埋下头。手一时不知往哪搁，就用手指绞着衣角玩。“爸爸，我……”这一开口说话又结巴。
    李建贤定睛看着念恩，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答案。
    念恩东张西望，迟疑着不肯开口。当他们的目光无意相撞，她慌手慌脚地站起身来：“爸爸，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掉头就走。
    李建贤望着念恩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念恩提着包，一刻不停地向楼下跑去。
    “我怎么了，跟爸爸谈钱很丢脸吗？”念恩琢磨着自己可笑的举动，又一番自嘲，“我难道不是他的女儿吗？”
    念恩回到家，刚轻轻推开门，肖珍就迎了上来。“你去找过你爸了。”
    “你怎么知道？”念恩有些意外。
    肖珍没直接回答，只是拿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这张卡你拿去，悠着点花。”
    “这是……？”念恩惊讶地看着卡，“我什么都没跟爸爸提过啊？”
    “你爸见过的人多了，你这点心思他早就看穿了。”肖珍立即反驳道。
    念脸上顿时写满了沮丧。
    肖珍看着她，继续说：“你爸知道你不好开口，本想着直接给你汇钱。可你补办了银行卡也没告诉他新卡号，他只好每次把钱打到我这里，先在我这儿攒着。”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无奈，“你也知道，妈是没有能力给你们好的生活。”
    听到母亲这句透着辛酸的话，念恩心里一紧，很难过：“妈，你别这么说。我们都成年了，本来就应该自己照顾自己。”
    肖珍趁机劝道：“人总要生活的，别总跟你爸较那个劲儿。安安心心地过你自己的日子。这钱是给你应急的，也别乱花，自己心里要有数。”她拍了拍念恩的手。
    念恩细细品味着母亲的话，中肯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了。”肖珍拿起包，“我出门一趟，饭菜在锅里热着，你记得吃。”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家门。
    念恩捏着那张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时有些怔忡。
    夜深宁静，书房里的灯光微暗。秉诚站在书柜面前翻找资料。
    林文岚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背靠在书柜上，手里不停地在翻阅书页，只是微暗的灯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她顺手拧开了大灯，昏暗的书房顿时明亮起来。
    秉诚连忙抬头，朝门口这边望过来，看到了林文岚，咧嘴一笑：“阿姨。”
    林文岚关切道：“看书的时候就把灯开亮一点，不然会影响视力的。”
    “我知道了，阿姨找我有事吗？”
    “就是来看看你。允希回家也快一个月了，对这里的一切都还适应，这都要感谢你，允希有你这么体贴的哥哥是他的福气。”
    “阿姨，允希是我的弟弟，我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以后不要再说这么见外的话，都是一家人。”
    “好，我不说了。我这心里就是高兴啊。”
    “允希回来了吗？”
    “回来了，听他说今天正式上班了。”
    “真的！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他。”
    “好。记得把灯开亮一点。”
    “我知道。”秉诚转过身继续找资料。在他取下一本书籍的瞬间，一枚硬币从书页缝隙中滑出，叮当一声落在地板上。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硬币。他弯腰捡起，随后又把硬币高高举起，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怎么会有一枚硬币呢？”他有些惊奇。
    允希从淋浴房走出来，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滑落。他三两下擦了擦头发，将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随后倒进床里，摊开四肢。长舒一口气：“今天可真是忙碌的一天啊。不过，总算步入正轨了。”他替自己感到高兴，随即扭过头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放的那张相框上。相片里，是他和念恩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恩妮，我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秉诚听到应答推门进来。允希已匆忙套上了衣服，欣喜地迎上前。
    “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事，”允希摆摆手，“在国外夜生活惯了，习惯了晚睡。”说着，转身去给秉诚倒水。
    秉诚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着，一边关心地问：“听说你今天上班了。”
    “是啊，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翻译顾问，待遇还不错。”允希将茶杯递给哥哥。
    秉诚接过水杯，进一步问：“你来苏城也快一个月了，对这里的路线都熟悉了吧？”
    “现在有手机导航，不会迷路的。”
    “也是啊，我倒是用不太习惯。”秉诚笑了笑，“在这里居住多年，大街小巷都走熟了，不太依赖这些软件。”
    “我倒是喜欢这些电子产品，用起来很便利的。”
    秉诚笑着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瞥见了床头柜上立着的相框。他定睛细看。
    “这个女孩……是你提过的那位恩妮吗？”秉诚指着相框问。
    允希的眼神掠过一丝尴尬。“是的。”他随即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上次本想介绍你认识的，后来你再没来过，她也毕业回家了。”
    秉诚注意到允希目光闪躲，有些疑惑：“后来好像没怎么听你再提起她，我以为你们……没在一起了，就没多问。”
    “嗯……是出了点状况。”允希说着挠了挠脖子，声音低了些，“说来话长，有点……戏剧性吧。”
    秉诚感觉到允希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但心中对允希和这个恩妮的故事却越发好奇，忍不住又回头看向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恩妮的神态莫名地眼熟，不知不觉竟看得出了神。
    允希调整了一下情绪，看向哥哥，却发现他正望着照片发怔。
    “哥！”
    秉诚猛地回过神，迅速起身：“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的，哥晚安。”
    “晚安！”秉诚转身离开房间，在走廊上缓步走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照片。那个叫恩妮的女孩，为什么越看越觉得像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允希在公司表现出众，得到了董事长的青睐。公司决定安排他到商务部，出去跑业务，还给他配了一辆车。领到车钥匙，允希神采奕奕地走出公司。他跨过台阶，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份喜悦。一路开着新车，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他瞥了眼车载表，觉得回家还早，便琢磨着去哪里兜兜风。等红灯时，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江平路的方向走去，瞬间牵住了他的目光。心脏突突一跳，他几乎要喊出声来。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打方向盘掉头，急切地追向那个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
    念恩回来以后，每隔几天便会来江平路逛逛。这里的每座房每片瓦都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身边是熙熙攘攘的游客，不断从她身旁经过，涌向前方。她望着攒动的人头，感受着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