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纯真年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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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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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魂不守舍地从公园一路走回家。刚踏进门,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扑来堵住她的鼻,随即楼上传来一阵摔碎声。她惊慌地将书包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主卧的房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发疯似的在砸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而父亲紧皱眉头坐在凳子上,沉默地看着母亲,任由她发泄。念施蜷缩在墙角里呜呜地哭。
念恩双腿直打哆嗦,小心翼翼地问:“妈妈这是怎么了?”
房里的物件被肖珍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碎片。李建贤忍无可忍了,瞬间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冲着肖珍一顿大吼:“你摔够了没?还有完没完啊!”说着,转身面向念恩,催着她带妹妹回房间。
念恩顿时心急如焚,没有听他的话,一味地质问父亲:“到底发了什么事?”
李建贤摆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念恩的目光扫过屋子,发现母亲不见了。李建贤也察觉到异常,拔腿跑了出去。两姐妹哭着,紧跟在父亲身后。在客厅里也没找到肖珍,李建贤心急火燎。片刻后,肖珍从厨房蹦了出来,左手拿着一把水果刀,右手举着一把菜刀。两只黝黑发光的眼珠恶狠狠地瞪着李建贤。两姐妹不免惊呼一声“不要啊!”,吓得蹲在地上。
此刻,李建贤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滴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张开双臂挡在女儿的前面,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怒怼她:“你疯了是不是?”
“你不是厌倦我了吗,那就把我一刀砍死再去见那个女人!”说罢,将手中的菜刀狠狠地砸向地面,刀在地板砖上弹跳了两下,滑到李建贤的脚边,锋利的刀刃擦过他的脚指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妈妈不要!”两姐妹吓得瘫坐在地,哭得嘶声力竭。
哭声传入肖珍的耳中,她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当她发现李建贤脚受伤了,自己也被惊吓一跳。
念施趁母亲不注意,从角落里偷偷走过去,拾起地上那把菜刀藏在衣兜里。李建贤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拖着受伤的脚走到念施跟前,小心劝道:“念施,快把刀给爸爸,小心割伤了手。”
念施哭着直摇头,似乎担心父亲也会像母亲那样做出可怕的事来。
肖珍慢慢恢复了理智,由念恩扶着过来关心念施的情况。李建贤立马回头,打了肖珍一记耳光,嗔怒道:“你太过分了!连孩子也不顾及了吗?”
这一巴掌打得肖珍耳鸣不断,怔怔地杵在那里,丝毫没有反抗。
两姐妹哭着,喊着,乞求他们不要打了。李建贤看到孩子们乞求、可怜的眼神,收回了手,起身坐在沙发上。折腾了半天,他早已筋疲力尽。
这时,肖珍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哭声如怨如泣。两姐妹心疼地拥抱着母亲,陪着她一起哭。
念恩打从记事开始就知道父亲常年在外奔波事业,母亲则留在县城,一人带着两孩子,饱受了孤独和辛酸。父亲现在有了自己的施工队,接了不少活,挣了些钱,在市里买了房,把她们都接了过来。母亲本以为到市里来可以一家团聚,可世事难料,又出现婚姻危机,她心中的委屈细数不尽。
父亲移情别恋的消息就像一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沉重地压在念恩身上,连呼吸都困难。她无心听课,望着窗外神往。
史母当年与惠茹的爸爸因为私奔而选择离开了家乡,后来她丈夫在惠茹两岁的时候就抛弃了她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史母没有脸面再回去投靠娘家,独自一人拉扯孩子。平时就在市里的宾馆做服务员,业余时间就去做家庭保洁员,或者去夜市摆摊。她想尽各种办法替惠茹凑足学费。
今天宾馆接待的客人很少,大家都闲下来聊天。
“史姐,你女儿报名了吗?”同事好奇问。
史母愁眉苦脸地说:“还没有呢,学费太贵了。”
正当她们谈话之际,一位个子不高又圆润的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一身派头看上去很阔气。
“喂,听说他是个大老板,在这边谈生意,在我们宾馆住了也快一个月了,很有钱的。”
“那我可高攀不了,我还带着个女儿呢。”
“你一个女人自卑什么,长得漂亮就是你的资本。这有了机会就得牢牢抓住,再说了,你女儿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了,学舞这门艺术要早点培养。”
“谢谢你。我还是靠自己,这样我会比较踏实。”
“你看你这死脑筋,这又不是做坏事。如果我有你这漂亮的脸蛋早去掉金龟婿了,还会待在这里和你聊天吗?”
史母淡淡一笑,没有做声,继续投入到工作。到了夜晚,她推着三轮车到大桥边上卖点小吃。可这几天运气不好,遇上街头霸王索取场地费,她手无寸铁的只好放弃,早早收摊回家了。
李家二老得知儿子和媳妇吵架的消息,特地从老家赶到市里来。
肖珍焉了似的坐在沙发上,连给长辈打招呼的力气都耗尽了。
老爷子蹬鼻子上眼地在那里谩骂:“这个畜生,都干了一些什么事哟!”
李建贤回家见到了父母,还没来得及向他们打声招呼,爷爷就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揪他的耳朵,捶他的脑袋。李建贤受着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念恩和念施被爷爷这粗暴的举动给吓得躲在沙发后面。肖珍坐在沙发上毫无动静,漠不关心。奶奶坐在肖珍身旁,没有阻止老伴,为的是给媳妇出口气。可内心却隐隐作痛,毕竟打的是自己的骨肉。
爷爷筋疲力尽了,扶着沙发坐了下去。
李建贤始终是背对着孩子们。这种不堪的场面让孩子瞧见,难免会觉得羞愧。
史母把惠茹安全送到学校,随即掉过头匆忙离开。她蹬着自行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奔向目的地。
房里的男主人翘起二郎腿,躺在摇椅上,听着起居室里播放舒缓的古典音乐,在那陶冶情操。过了一阵子,一声摔碎的震耳声惊动了正昏昏欲睡的他。
“出什么事了?”男主人惊慌地跑来客厅,瞥见史母躺在地上,面露苦楚,身旁一地的碎片。当他看出来是自己最喜爱的古董花瓶,顿时傻眼了,心疼地望着残片发呆。稍顷,冲她一顿大骂:“你脑子进水啦?还是里面装的豆腐渣?”
史母神情错愕,语气凌厉:“你这人怎能这样?现在我也受伤了,你不但不关心,还骂得这么难听。”
男主人冷笑道:“你弄坏了我最值钱的古董花瓶,你说怎么办?”
史母扶着身后的柜子忍痛站起身来,据理力争:“我是在你家受的伤,你理应对雇员负责!至于打碎的花瓶钱我会想办法赔你,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
“算了,算我今天倒霉,料想你也赔不起。快滚吧!”
“那请把我今天的服务费付给我。”史母低声请求道。
“什么?你砸我了花瓶还要问我要钱?那有这种事。”
“一码归一码,清洁我做了,你就该付钱。”
“你这个人喜欢较真是吧,没让你赔钱就该偷着乐了。”
“这个花瓶值多少钱,你有**和鉴定书吧,拿给我看看。”
“你这个女人真的有毛病!”男主人被激怒。
“如果我们协商不成,那就上法院找法官评理。”
“呵……”男主人冷嘲热讽道:“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还有钱起诉吗?回家做梦去吧。”
史母慢慢冷静下来,被拉回了现实,心想:也对啊,自己会舍得花这笔钱吗?如果那花瓶真的价值不菲,这笔钱又上哪里去找。
男主人心情烦躁,撵她走:“好了,快出去吧,别砸了我花瓶还弄得一屋子血腥味触我霉运。”
史母磨蹭了半天,收拾好东西,狼狈地离开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晕染了黑暗而又空荡的屋子。惠茹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伏在窗台上,凝望着门前的巷口,等候母亲回来。一个人觉得无聊的时候,就哼着小曲。
史母带着一身狼藉回来,踉踉跄跄地爬上楼。进了客厅,摸黑打开灯。习惯性地朝窗户那边望去,惠茹果然趴在窗台上。看她安静的样子像是睡着了。
史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俯下身亲吻女儿冰冷的脸颊,眼角的一滴泪悄然落下,点在女儿的脸上。她猛地惊醒,眼睛一下子睁开,但视线还有些模糊。她边揉眼边问:“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睡着了。”
史母赶紧转过身,偷偷抹去眼泪。
惠茹跳下凳子,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母亲,温暖地叫着:“妈妈,妈妈。”似乎与母亲心有灵犀,知道她在外面受了欺凌。
在女儿的安慰下,她的情绪几乎失控,眼泪又涌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等情绪舒缓过来,回头关心道:“惠茹,以后不要趴在窗台上睡觉了,会感冒的。”
“好。”惠茹乖乖地点了点头。
夜深宁静的闺房中,屋顶中央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梦幻的七彩光晕漫溢过点缀着金色的花纹墙上,显得既温馨又高贵。紫苏侧身躺在一张华丽的四柱床上,枕着绣着精致蕾丝花边的枕头,手里拽着一只可爱的洋娃娃。她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地对着纱帘发呆。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急促。她猛然回过神来,从床上坐起,光着脚快步走向窗边,朝那片摇曳的树影四处打量,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她失落地转身,倚靠在窗边。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狗的咆哮声和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得令人心悸。紫苏借着大门前微弱的灯光往下观察,在花坛处,看到父亲的一只腿被狗死死地咬住了,他正拼命地挣扎。
“爸爸!”紫苏眼睛瞪得溜圆,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像箭一般冲了出去,脚步急促而凌乱,慌乱中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楼梯,手肘、膝盖接连撞上坚硬的台阶,最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得胸腔一阵闷痛。她咬着嘴唇,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仿佛听见筋骨在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出来撞见母亲和保姆也在场,大家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幕发生,无一人上前帮忙。
艾父痛得大叫起来,试图甩开狗,但狗的力量极大,撕扯中他的袖子被扯破,皮肤上留下深深的牙印。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自卫,但周围空无一物。
紫苏四下寻找工具,发现墙角放了一把铁铲。她举起铁铲,朝着那只狗的身上一通乱打。狗被坚硬的铲子打得乱蹦乱跳。艾父伺机发狠地踹了它一脚,在地上栽了一个跟头。他终于摆脱了这条恶狗,转身落荒而逃。
紫苏紧跟了上去,艾母一把拉住了她:“紫苏,不要去!”
紫苏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了母亲的手一口,留下一道深深的齿痕。
“啊!”艾母呻吟一声,赶紧松开了手。
紫苏得以解脱,赶忙追上去。
“这个死孩子,痛死我了,你给我回来!”史母一时疼痛难忍,没有立马去追她。
“爸爸……你不要走!”紫苏的哭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响彻云霄。她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浮,思绪如同破碎的镜片,折射出支离破碎的画面。她瘫软在地,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
艾母他们找到紫苏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艾母抱起她的身体,不停地摇晃,心里又急又痛。
念恩放了学就赶回家去陪母亲。
刚进屋,爷爷就朝她走来,拿了一份协议书给她。
“念恩,你先看看这个。”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念恩拿着协议书,低头仔细看了看,离婚两个醒目的字如刀刃的光刺入她的眼眸。
“怎么会这样?爷爷,这是真的吗?”
“你识字,都看懂了吧。这个畜生!”
“我不信!”念恩摇头,随后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你妈也是的,干吗要签字呢?真是笨!”爷爷语气充满无奈。
念恩就像是被暴风雨袭击了一样,浑身寒冷起来。
奶奶静坐在沙发上,只见她两眼发红,眼角留下一道深深的泪痕。
片刻后,李建贤打来电话叫她出去吃饭。念恩悻悻地赶过去见他。
到了餐馆,念恩正要冲父亲发火,发现念施若无其事地在吃饭。她克制情绪,在妹妹身旁坐了下来。没有胃口,杵在一旁发愣。
李建贤看着念恩绝望无助的样子,关切地问:“你不饿吗?吃一点吧。”说着给她碗里夹菜。
念恩听到父亲的声音颇有几分恨意,费了很大的劲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爸爸,你要和妈妈离婚吗?”
“谁说的?!”李建贤矢口否认,眼神却在闪躲。
念恩惊吓一跳!她没想到父亲还想刻意隐瞒她们。刚才还吃着饭的念施听到这个消息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父亲。
念恩坚定地说:“我都看到了,白纸黑字,还有红色的手印,这些不都是答案吗。”
李建贤被孩子们无辜、可怜的目光给弄得不知所措。他闪烁其词地说:“不管我跟你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们的,你们可以跟我一起生活,如果不愿意,我会随时回来看你们,我们不会分家的。”
念施愤怒地扔了筷子,伤心哭着跑出餐厅。李建贤抓了抓头发,端起酒杯一口倒进了嘴里。
念恩泪流满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去追妹妹。
惠茹乖乖坐在路边的花台边上,等母亲买果汁回来。她注视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路过的叔叔阿姨们,向她递来一个微笑。她却害怕地低下头,不敢跟他们搭讪。这时,一位年轻的太太从她身旁经过,钱包不慎从口袋滑落,她却浑然不知,继续向前。
惠茹捡起钱包,立刻追了上去。眼看太太即将穿过斑马线,惠茹加速冲向马路。此时,信号灯突然变红,而史母正端着果汁回来,发现惠茹不见了。她慌乱地四处张望,瞥见孩子正跑向马路中央,吓得扔下杯子,尖叫着飞奔过去。一辆右转的轿车疾驰而来,刺耳的急刹声划破空气。司机猛踩刹车后探出头,对着惊魂未定的惠茹骂了一句:“找死啊!”
史母冲到马路边,一把将惠茹搂进怀里,浑身发抖。司机本想吼一句,可瞥见小女孩煞白的脸,到底没有再吭声,默默地开车走了。
史母正要低头检查女儿是否受伤,惠茹却猛地挣脱出来——街对面的太太已快消失在转角。惠茹攥紧钱包奔跑过去,边跑边喊:“阿姨,等等!你的钱包!”
太太闻声回头时,史母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她愣愣接过失而复得的钱包,半晌才喃喃道:“你……冒险追过来就为这个?”
“嗯。”惠茹点点头。
太太蹲下身拥抱着惠茹,关切道:“真是一个好孩子,阿姨非常感激你,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安全。”
惠茹嗫嚅着嘴,没有回答她。
史母知道惠茹腼腆,想给她一些鼓励,蹲下身时,背包的拉链被撑开,一本资料掉了出来,太太先一步拾了起来,不禁看见了“芭蕾”两字。
“你女儿在学芭蕾舞蹈吗?
“本来是想报名学的,可还没去呢。”史母支支吾吾没有再说下去。
太太见她脸上略显尴尬,便不再问。直接打开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再见了。”说完,微笑着摸了摸惠茹的头,便转身离去。
史母拿起名片仔细一看,突然眼前一亮:“原来她是艺术学院的舞蹈老师。”
李建贤在外边租了房子,他搬了出去。肖珍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吃不喝。爷爷回老家去了,奶奶留了下来,暂时照顾肖珍和孙女们。
念恩在安静的屋子里徘徊。以前这间屋子里,父亲的身影虽然很少,但至少还有他跟朋友一起喝酒的欢声笑语,还有大家对母亲厨艺的赞美声,还有长辈们嘱咐父亲多回家陪陪女儿……
念恩在心里反复确认: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吗?他真的离开这个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