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倾身搂住倾儿，不意看见了我，刹时露出欢喜又震惊的神情，手下却是无意识地将倾儿护在身后。我心上似乎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紧咬着下唇，仍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娘亲，你怎么哭了？”倾儿十分焦急，小手擦去她的眼泪，她又哭又笑：“娘没有哭，只是眼睛里面进沙子了。”
    “我帮娘亲吹吹，不疼啊，娘亲不哭！”倾儿胡哈胡哈地吹着气，云夫人用力地眨眨眼睛，笑道：“好了，娘亲不疼了。倾儿先进去，娘亲跟这位姐姐说几句话。你乖乖的，桌上有你最爱吃的梨，娘亲已经削好了，乖，进去吧！”
    她亲亲倾儿，倾儿虽不是很明白，还是听话地点点头，乖巧道：“娘亲，倾儿先进去了。”“嗯。”云夫人原是想笑一下的，不想泪如雨下，她一把抱住倾儿，倾儿吓坏了：“娘亲，娘亲，你怎么了？是倾儿又闯祸了吗？娘亲！你不要哭！娘亲！”
    云夫人在倾儿颈间一点，抱住他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的泪水，不料自己的眼泪滴答滴答落到倾儿面上，怎么也擦不完。我只觉的心里面有一把火，把我的伤心，悲愤，怨恨都烧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空空落落，我一步一步后退，不明白我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她放下倾儿，有些迟疑地向我走过来，我背倚花架，退无可退。她一掠身过来，颤抖着手摘去我的面纱，抚上我的脸颊，笑中含泪：“连城。”我看着她，倔强地不肯流泪。“连城！”她一把抱住我，我合上双眼：“十六年母女亲情，纵不是亲生也该胜似亲生。可你那么狠心，连从外人一起来逼迫我，利用我。你又那么护着云倾，你就这么怕我会伤害他。连城是你一手养之一手教之，连城的心性你还不了解吗，可你还是如此护着云倾，你好偏心。”
    我一把推开她，三年前，她随着若耶山庄的熊熊烈火销声匿迹，三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了云倾的娘亲，康王的外室。！我作势擦擦眼角，一笑倾城：“连城失态了，玉庄主莫怪。”玉明雪怔怔地看着我，容颜于瞬间苍老，半晌，颤声道：“连城，你都知道了，你……你是应该恨我的。”
    风起，花瓣簇簇落下，她挥袖欲替我拦着，我先一步压住她的衣袖，笑道：“不劳烦了。”满架花朵瞬息焚化成灰，捕捉道她眸中的惊骇，我一笑，道：“不必提醒我恨你，我若想着报复，你们谁也跑不掉。我的心思如此聪颖，我的幻术如此精深，可我怎么就不是你的孩子呢？”
    薄凉一叹，换她容颜又衰败一分。我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她：“娘，我不恨你。”她身体一颤，我下巴抵在她肩上，半仰着头望着天空，语气轻飘飘的：“你对我也不坏，虽然协同他们迫我嫁入沐家，私底下却将玉生烟的凤印给了我。至于‘芳夭’蛊，她是你十月怀胎的骨肉，你从未照顾过她，甚至未看过她一眼，你满腔负疚，想护她周全也无可厚非。我的性子太咄咄逼人，你也是无可奈何而为之。”
    “连城，你不要再说了。”她面色煞白，乞怜亦作强硬姿态，我退开几步，笑道：“软罗那个傻丫头因我几句托付，大难来时，是一心要护你们逃脱的，哪里又会想到她最敬爱的庄主会狠狠地在她心口刺了一剑。她大难不死，不欲追究是非对错，我也不好替她出头。我此次来蜀中，只是想看上你一眼，没料到先遇到了云倾，我不会将他怎么样的，你大可放心。”我一挥袖，另一手并指如刀，削下一段袖角，“只是此一别，你我就再无一丝瓜葛了。”
    我转身便走。“连城！”她叫住我，神情恢复如初，一如三年前在若耶山庄之时，高贵，幽雅，美姿容。她道：“那些旧事你未必有兴趣，我也不愿再提。我这一生负疚三人，一为我苦命的孩子倾城，一为你，一为康王。我的孩子虽自小不再我身边，但她的养父母家境殷实，待她亦如亲生，她又嫁了如意夫君，如今自己也做母亲了；康王爷一生痴恋与我，更为就我孩子的父亲而险些丧命，我诈死遁世，陪不了他几年，上苍也算待他不薄，留个倾儿给他。他二人我都无愧了，唯独是你，连城。我给了你富贵，权势，可惜你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尊崇也未必下于玉家。十六年间，我对你时冷时热，一方面是真的把你当作了我的孩子，一方面又恨你不是我的孩子。让你嫁去沐家，一是借你庇护我的孩子，二是送你回到你家人身边。时至今日，我不奢求你会原谅我，只盼着我死之后，你得空来拜祭一回，我于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我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劈面喝斥：“你为什么不要倾城？你既然把我从亲生父母那夺来，为何又不要我？你说，你为什么不要我？”她伤痛难当，以袖掩面，好一会，才哽咽道：“玉家女儿一出生身上就有修炼幻术的潜质，偏偏倾城，她……百年前，玉生烟曾留下密旨，无法修习幻术偏又可以轻易破解任何幻术的孩子将会给玉家带来灭顶之灾。”
    我苍凉大笑：“玉明雪！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道倾城会给若耶玉家带来灭顶之灾，可我告诉你，若耶山庄那场大火不过是有人怜惜我一心为玉家却早已被玉家背弃。你不妨想想，若是没有我，惊寒必然是少庄主，夜如初就算再讨厌玉家，也会出手相助，玉家哪有那么容易覆亡！惊寒虽允诺我暂时不动玉家各地的势力，但玉家早已如风中残烛，没几日活头了！”楚鸿说的没错，有些事是注定的，我们妄图改变，只会使结局更加惨烈。
    玉明雪如遭重创，连连后退。我深吸了一口气，知她亦不愿被欺瞒，语出决裂：“我最恨被人摆布，不料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被人摆布。我不恨你们，但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说罢，纵身掠去。出了别院，踏草而行，只觉心神激荡，无处发泄，直至撞到楚鸿，他多半是跟着我的，只是先我一步离开，弄成这副专门在路上等我的样子。
    楚鸿后来跟我说，我当时像疯了一样，抓住他的胳膊非逼着他带我去找千重，说什么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千重早就死了，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困境，他是无所不能的卜门门主，天下苍生的命盘都在他手里，这么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他说他打又打不过我，说又说不听，他虽可以容忍我的胡闹，他身上窥得天道的力量却不可以，于是万里晴空，一个惊雷连着一个惊雷。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被洛千重一箭钉在城墙上，他撑着最后的力气，展扇挡着脸跟我谈笑风生，全然不顾身上血流如注。而在我们头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厚重的仿佛压顶而来。
    我终于闹够了，席地坐着，软软地歪在楚鸿身上，他业已筋疲力尽，揪根草在嘴里叼着，天边的惊雷终于停歇，赫赫晴空下，康王孤身驾马而来。楚鸿颇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他知一切因果，却不能妄动分毫。
    康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枉他见惯人情世故，眼下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楚鸿暗中捅捅我，见我不理睬，只好吐掉细草，硬着头皮招呼：“终年不见，康王爷安好？”失了一臂的康王难掩苍老之态，他沉声道：“本王还好，有劳楚家主挂心了。”
    楚鸿回臂撞我，我没防备，一头栽在草丛里，楚鸿大骇，小心翼翼地扯扯我的袖子，惴惴不安地叫道：“连城美人？”我拍开他的手，直起身，擦去面上草屑，楚鸿立刻殷勤地扶我起来。我对着康王淡然一笑，道：“我知道康王爷为何而来，只是这是我与玉家的私事，康王爷有些逾越了。”
    康王长叹一声，道：“本王知道这事没有本王说话的份儿，只是……唉，明雪常说，你来找她时，她若还未死，那么与你见面的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其实就算你今日未来，她的日子也不多了。连城姑娘，本王请你看在倾儿的面子上，他跟你难么投缘……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随本王回去，明雪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倾儿？”我低喃一声，不由冷笑：“康王爷，连城不妨直言相告，从三年前她忍心在我身上下蛊的那一刻起，玉连城就已经死了。我是感念她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可亦是她将我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的不是吗？想我连城一向不输与人，不料到头来却如棋子一般，不，是弃子！沐青原狠心将我送人，沐夫人青灯古佛，伤心的是丈夫的背叛，她一日也未曾寻过我。而玉明雪，十六年前带我回若耶山庄，十六年后迫我嫁去沐家都是为了她的亲生女儿。我做不了玉连城，亦不会去做沐小桥。沐，玉两家给予我的只有背叛和伤害，我断不会为了他们的心安而扯谎说我不恨。康王爷请回吧。”
    我声音愈冷，瞥见我眸中一掠而逝的杀意，楚鸿不动声色凑近一些，抓住我的手，我挣了一下，他攥的更紧。康王叹道：“罢罢罢，连城姑娘既然主意已决，本王也不好多言，告辞。”他调转马头，突又回身道：“楚家主久离中原，想必不知贵府青花江总舵一百一十三人已尽折于洛千重那个妖孽之手。那妖孽狼子野心，楚家主早作防范才是。”“康王爷留步！”我厉声大喝，楚鸿登时面如死灰，缓缓撒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