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五百六十六章: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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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剧院向下塌陷出来的空洞如同一道已然坏死了的贯穿伤口横亘于罗涅斯特城中。
灰败而森冷的火焰依然残留在空洞内外的一些边角之处,但只是这种残留的零星火苗的话,空洞内部究竟是什么状况将完全没可能被映照而出,而从先前的那片火海之中诞生,也将那片火海吸噬殆尽了的魔物此刻正在坑洞周遭不甚稳定地上下翻飞着——确实如先前歌剧演出以及德奥的猜测那样是头巨龙,确切来说是一头尚还年轻的、夹在幼生与青年期之间的那种。
这头龙的身上遭逢影化的特征对德奥和周遭其他落脚处的那些观者而言都是非常清楚的——曾经或许有过的血和肉现已都成为了某种粘稠漆黑的焦油,零散但却顽强地披挂或说流淌在一副宛若骨架巨龙躯体之上,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它的飞行动作势沉且笨拙,但饶是这样,周遭的观者中仍未有任何一道攻击能穿透那种领域一般成范围的衰亡力量,落到那副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漆黑骨架中。
火焰在近到一定距离前就会熄灭,而为试图限制它被催生的藤蔓,则是刚刚纠集扬起便泛黄干枯,至于操纵土石块给予物理性的重击,也因为它的飞行轨迹太过难测而总是落空,唯有侥幸猜中的那一次,也是近到一个范围之后迅速失水疏松,崩散成了沙土。
德奥清楚,在场的其他一阶们应该也很清楚,并不是说这些魔法对这种衰亡的力量就没有效用,所有的属性上的劣势,基本都可以依靠绝对的力量去弥补。
然而问题就是出在了这个“绝对的力量”上了——在场任何单一的一阶,都难以独力与这头年轻的巨龙抗衡,更不要提优势到这种程度。
而站在德奥身前,唯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莎芙瑞娜的目光只是紧盯着那头笨拙翻飞的巨龙,在因愤怒导致的轻颤之余,并未主动出手。
德奥暂不确认莎瑞是在为什么愤怒,只能确认这种愤怒不会是那样简单的来由,不会仅仅是因为目击到被影化的魔物而导致的,他只能猜测那头不知通过什么处理才被塞进了一枚龙蛋的年轻巨龙大约是一位兽王,或许在他和莎瑞认识之前,她挣脱【骸骨之廊】后无法细数的个千年中,他们曾经遇见,并有过交流。
如果被影化的确实是熟识且能够信任的其他长生种,又兼是其他凶兽之后,那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愤怒到这种程度。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要以什么语气在什么时候向莎瑞确证,原本剧院所在的那处巨大的空洞之中,几朵零落的森白之火忽地明显地连续受到扰动,只是从那个顺序来看并不是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来的,果然就见左手边纠集成粗壮落脚平台的那棵绿藤突然分蘖出一棵略微细弱了一些的藤蔓向深坑所在的下方伸去,虽然那棵藤蔓立即便开始枯黄失水,但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也达到了——一道人影在尚未完全枯死的藤蔓上进行了数次借力,最后成功回到巨藤顶端的那几人之中。
……是因为生命魔法中苏生的部分可以抵抗住一定程度的衰亡么?还是说存放着他们拍品的房间位于较浅的层,成功避过最开始大范围的森白火海之后,瞅准时机就这样与同伴汇合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能穿过那扇门进到地下的应该都不太可能是一阶,他的生还和归队或许也能说明下方的环境,并没有到生机绝尽那种程度的严酷……
德奥刚刚在心下略松口气,忽见藤蔓顶端闪过一道浓郁幽深的绿色光流,如同高天降下的陨星般向着笨拙扑翼的龙骸疾刺而去,一道之后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跟第四道,尽管巨龙靠着难以判断的动作和有意的躲避闪过了一部分,终是在某一次转身之后眼见新的一道连着之后的数道正朝着它的脑袋来了。
巨龙这次没再试图通过动作进行躲避,它庞大的身躯便决定了,这种极小范围内进行的灵活闪避是它所难以做到的,因而它只是朝着直袭自己面门的那道光流张大了嘴,看起来像是想要将那道光流直接吞吃入腹般。
只不过,预想的画面并未发生,在它张嘴的瞬间,那几道光流——或者该说是那几支箭矢便如同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一般直接刹停半空,而在笼罩其上的幽绿光华将散未散的时候,周遭所有观者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些流溢着耀目魔光银色的巨型箭矢一下炸开,随之化成纷扬的白色沙尘散落空中。
远远观望着事态的德奥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跟着呼吸和心跳一道凝固了。
那样的景象,他不止一次地见过。
“……劫掠。”他艰难地开了口,嗓子沙哑到已经只能发出气声。
——那样的力量,为【骸骨之廊】排名前十的凶兽所专有。
然而、然而那是不应该的。
【骸骨之廊】排名前十中唯有的龙形凶兽,其死亡的事实早在多年前就经德兰、世家、异血家族等多方势力与渠道验证过了。
可若是骸龙格尔齐林真的已经在那个时候死去……那现在以龙骸之姿翻飞在他们之间,拥有无可撼动的衰亡力量以及劫掠本身的这头巨龙……又会是什么?
仿佛被先前那支逼近到极限的箭矢激怒了一般,那头骸骨般的巨龙猛地拔升了飞行高度,一个转身之后就来到了先前射出箭矢的藤蔓正上方,朝着下方立在藤蔓尖梢上的那几名森之世家的成员猛地长大了嘴,令人联想到蛆虫的浑浊白色在其朽烂的咽喉处被霎时点亮,下一瞬,朝着下方猛然喷出。
然而正是这道疾刺向下的森白焰柱,影绰地映亮了几乎融进夜色的朽烂龙骸,也映亮了在粘稠的焦油一般的血肉皮肤之下,龙骸的右前肢呈现出一种与整头巨龙全身其余任何部分都格格不入的、莹莹生光的白色。
德奥的视线再度滞住。
他读到过城庭乃至于达伊洛的记载,也曾在莎瑞兴起时候给他展示的回忆里远远看见过。
不同于其血脉后嗣分支家族那样全身血肉充盈覆鳞披甲的模样,真正的骸龙格尔齐林,正如其名号骸龙一般,是一副全借着如同破碎的白色布条的鳞片和韧带勉强维系成整体的、同样苍白的骨骼。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砸进他心中的、是一个骇然的可能。
落入黑噬手中的,可不仅仅是凶兽本身的凝集连带着令其他龙形魔物成为兽王的可能。
还有他全副的尸骸,自然包括全部的鳞片与骨骼。
——黑噬砍下了那位第九凶兽的右手,将其作为一个部件或是一个媒介装进了一头被捕获并影化的巨龙体内,拼凑出了他们眼前所见的这头“骸龙”。
确认那个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女孩在地面上站稳之后,阿德琳娜才重新把视线投向对面的两人,并不由得挑了下眉毛——不管是杰纳还是阿多尔斯,他们脸上的那种排斥和戒备的神情都表现得太明显了。
阿德琳娜将视线在那孩子与那满面戒备的两人之间转过数个来回,多少疑惑地问。
“你们……认识?”
没人说话。
随即感受到阿德琳娜投来的强烈视线的杰纳轻轻咳了一声,选择先略过这个问题,望向阿德琳娜问:
“你们是怎么碰到的?”
阿德琳娜闻言“啧”了一声。
“别提了,我才进了寄放拍品的那扇门,整个房间就随着那一声不知道什么魔物的吼叫声给塌了,我是加速落地后用地裂撕开地面藏进地下才勉强躲过去的,等上面不再有震动和魔物的动静之后才重新开始继续用地裂往地面上挖,挖了差不多三四下之后,隔着段距离听到有人在呼救,这才一路往那个方向挖过去了。”说着她回身瞥了眼那个裹在黑色毛皮斗篷里的女孩儿,“……她当时在的楼层应该比我还要更靠近地面,半堵墙斜着砸下来正好架在一根断了一半的柱子上,后续也没再被太大块的建筑残骸砸到过……只能说是运气了。”
杰纳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他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只是他自己来看的话,无论如何都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在夜宴当晚的狮心大厅以及更晚时候自家别墅内见到过的奥尔特米亚西别尔宫伯爵代理柯蒂莉尔·密斯,原因无他,实在是那双紫色的眼睛让他太过印象深刻。
但眼前这种诡异的景象也同样让他印象深刻就是了。
西别尔宫伯爵代理现年应该有十九岁了,无论是他后续从德奥那里知晓的,还是夜宴当晚见到的时候也都是如此,并没什么可被质疑的,但现在站在阿德琳娜身后的这个小女孩,却比他先前曾经见过的样子小了有五六岁之多,实际上若非是那双眼睛连带着曾经在灵觉中留下过印象眼下也高度趋同的魔法场以及相应的魔力特征,杰纳也不会那样轻易地就认为当晚的柯蒂莉尔和现在眼前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的。
难道是用来规避那扇门的手段么?杰纳有点不确信地想,通过将肉体回溯到更早之前的状态压低魔力的水准?这样的事能够做到吗?虽然他也听说过在第七时之世家特维希尔家族中,达到一阶的魔法师们会因为外貌、精神与身体强度等一系列原因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将外表年龄维持在一个较为年轻的状态,但魔力是否会跟随回溯,又具体能回溯到如何的程度他并没有研究过,除特维希尔家族外拥有这类天赋并发展到这种程度的时间魔法师终究还是太少了。
总之无论这是什么规避手段,还是另有用意,柯蒂莉尔•密斯是黑噬的一员一事不会改变,他也不会忘记,只要莎芙瑞娜在她额间留下的那滴血依然存在,两人之间的契约也就依然成立,不过那契约也并未要求柯蒂莉尔此后不能再伤害世家成员以及其他的无辜者,那必然会导致她难以再在黑噬内部活动,从而被高层觉出问题,也就是说哪怕契约依旧能保证她会在未来的某日协助世家方面进入影之庭,也不能保证她不作为黑噬成员在此次的事件中协助黑噬达成目的,甚至相反,为了保证这条未来的通路不会被就此截断,杰纳反而不能直接向阿德琳娜以及她背后的悬岩禁宫透露她是黑噬成员以及现世的身份和姓名。
总之……万事小心,杰纳用未持剑的左手拽了拽因先前挥剑而被拉高了一些的右侧袖口,重新望向阿德琳娜问:
“既然你们是从更上面的位置重新回到底下的,那地面上大概是什么情形?能不能通过向上攀登或者飞行的方式,直接脱离?”
无论如何,尽快同莎芙瑞娜这个在没有德兰相关人员在场情况下的最顶尖战力汇合才是第一要义。
阿德琳娜看着杰纳又挑了下眉毛,显然对他的避而不答很不满意,但同为世家成员的她也清楚,那或许关乎世家或许关乎达伊洛或者依达法拉自己,他没办法解释,至少在这样有外人的情况下不行,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恐怕很难,那只把整个剧院搞塌了的魔物依然在上空飞行,而且周围应该有一些选择留下的一阶魔法师不停地在对它进行攻击……虽然似乎没奏效,但依然会干扰它的飞行路径,也可能会误伤到周边的环境,这意味着我们如果想要直接飞上去除了要应对魔物本身的敌意之外还要防止可能被攻击魔物的一方误伤,相较之下还是回到最下方,沿原本就通向剧场之外的通道脱离。”
杰纳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在那只魔物能够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排名前十的凶兽,以及攻击它的一方之中包含着莎芙瑞娜这样的凶兽之首的情况下尤是。
“……要连续使用地裂的话,没问题吗?”杰纳向阿德琳娜确认一句。
他还记得前月苍月会猎魔的那夜,她曾呛过维尔莱特说别当使用地裂和喝水一样容易。
“没问题。”阿德琳娜说着从斗篷里伸出手来,右手手腕在紫色长手套外还戴着一只环绕了数圈的金色手链,手链的链条上缀着几十颗用金珠间隔开来的小指大小的水滴状茶晶坠子,从美观角度上杰纳无法置评,但若论实用,那这种程度的储备实在是振奋人心。
看来是参照那只从黑噬那里扣下的镯子在小型化上又有了精进,不过……
“这是怎么躲过守卫探查的?”杰纳一时诧异,毕竟他进门之前所有的晶石和铭刻过的宝石都被觉察到了,因此全部扔进了门前那只装着黑水的碗中,就当前情况来看,后续估计也再没有取回的机会了。
阿德琳娜笑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得意。
“这些都是半成品,”她说,“差着一个步骤才能成为承载着魔法的完整的刻印,只要等需要使用的时候再补上那最后一步就行,因为不是完整的铭刻,甚至哪怕是完整的铭刻,内含的魔力也依然比同重量的晶石要低得多,所以瞒得过那些守卫们的眼睛。”
还能这样啊……杰纳顿时无言以应,随后多少无奈地转脸去看身后阿多尔斯的神情。
一直望着那个女孩的阿多尔斯的表情晦暗不明,直至杰纳转来目光,才微微呼出口气。
“我没有异议。”
杰纳点了点头。
“之后往哪里走?”
阿德琳娜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岩壁,正跟她撕扯出来的来路直线对应。
“剧院的地下有一条人工河道,”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斗篷内侧掏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走到杰纳他们旁边展平,“比照罗涅斯特城的话流经这里、这里和这里……应该是被用来运输一些难以见光的人员和货物的,跟其他城中水系的交点有这里跟这里,就地面状况来看,原本的临近出口可能已经被波及倒塌,所以我们先往肯定有出口的这个方向走……路上如果遇到其他可能的出口,再根据距离考虑要不要改主意……”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提前好几天就到了,花了点时间在周边……”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伴随皮毛摩擦的沙沙的声音。
围在地图旁的三人齐齐抬头,就见一直乖巧在原地等待他们讨论的那个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转身,往她和阿德琳娜的来路走去。
“……怎么了?”阿德琳娜多少警惕地问了一句。
女孩回过头来,指了指那条延伸进这个地洞的通道里。
“从里面滚过来了一个东西……”
三人目光齐齐挪移。
因为阿德琳娜和她是从更上层的位置向下挖掘到杰纳和阿多尔斯所在的地点的,所以通道本身就带着一点坡度,而沿着这点坡度一路滚下来并卡停在了洞口的,是一只足有半拳大小的、半透明灰扑扑的水晶球般的物体。
阿德琳娜和杰纳的目光立时一凝。
“别碰它!”阿德琳娜猛地拔高声音提醒,然而那个女孩,或说是柯蒂莉尔,就如同没听到一般,径直伸手将之捡起。
灰扑扑的水晶球晦暗了一瞬,旋即爆开的几倍甚至于十几倍甚于先前火海的灰白魔光,顷刻便充斥在了整个地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