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纳完全没想到“山川之冕”中的“山川”指的竟然是“山川之王”。
    这让他一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选择开口问询：
    “怎么会起这样的一个名字……还有这样的东西，难道不都该是保管在悬岩禁宫的手里？”
    冠冕一词除了用以称呼贵族在偏正式场合下会戴的冠状宝石头饰外，也可以与王冠一样代指一种荣誉，一种顶端与巅峰的象征。
    德兰家族及他们麾下的十二王族均非人类，王与王位的称谓在更多时候都是指向他们脱胎于秩序的本质以及所有的权柄，天然生就毫无争议，并不像是人类的掌权者，还要额外铸造王座、权杖与王冠强调权力和正统性。
    因此当“冠冕”与“山川之王”联系到一起的时候，有且仅有第二种含义。
    不得不说这是个有些狂妄的称谓，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等同于将山川之王与那枚胸针划上等号。
    第二个问题就更令人费解了，对除了不会有王族轮转重临的少数几个世家之外的其他世家们而言，对应的王族便意味着家族能久据冠名的倚仗，因此无论是王族本身或半身，连带着血脉以及相关物品应该都是严禁外流的，更不要说还是出现在这种无法追溯下落的拍卖场合了。
    德奥看着他笑了笑。
    “会流落到外界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还得是能让悬岩禁宫打消追索和回收念头的原因，”他声音轻缓地道，“至于这样命名……其实也算不上过分，毕竟其中铭刻了完整的……御岩之域。”
    气息结界·御岩之域。
    历代山川之王的天赋领域，世间最强大的防御性魔法场。
    气息结界为王族专有，的确也是王族的象征之一，因而这样命名确实不算过分。
    杰纳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按阿德琳娜的说法，通过结晶魔法将二阶以上的魔法铭刻进宝石矿物是连悬岩禁宫都未能解决的问题……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这是莫尔特安亲自铭刻进去的吧？”
    在他的印象里，能够脱离莫尔特安及相关血脉独立存在的御岩之域，唯有由第二任至尊楠焱炽亲铸的十二王剑中的【玄岩】，听说这把剑几年前已被第六心法世家拉比德家族中的某位新生代成功带离了罹辰的精神领域，问题是楠焱炽在铸造十二王剑的时候，正是他跟随第一王族祈愿之王罹辰在幻森学习的那段时期，所有的十二名王族都有过协力，所以其上的御岩之域终究还是来自于莫尔特安本体。
    德奥闻言笑了笑，说：
    “虽然不是出自他本人，但也跟他存在不浅的关系。”
    杰纳不明就里。
    “你应该听说过吧？莫尔特安的血脉已于本代在悬岩禁宫内绝尽。”德奥声音平静。
    “……听过。”片刻的默然后，杰纳承应。
    王族后裔的特异并不能永远承袭，他动身前来普林赛斯之前所遇到的劫持事件，本质上也是特维希尔试图延长这种特异导致的。
    “我听说最后承袭到特殊的那名女性是流落在外的半血族裔……”他微微皱着眉头道，“而且她应该在五六年前就叛离了世家体系。”
    德奥轻轻应了一声，旋即问：
    “你听说过她背叛的原因吗？”
    杰纳摇了摇头。
    德奥侧过视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阿德琳娜没有说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没离开漠山，对前因后果应该非常熟悉。”
    从伦泽的来信看来，自转去青院之后，杰纳才算是真正开始同学院内的世家学生们有了交际，当然其中也有去年一年有比往年更多的世家学生入学的原因，但即便之前就在学院的约希亚、海拉尔和图林，在他进到青院之前也全然没有交情，阿德琳娜已经算是个特例，大半还是由于阿德琳娜是黑院的主位监督生而杰纳曾是白院的次位监督生的原因。
    在他看来，在经历了德托拉温室的混乱以及苍月会追猎的意外后，杰纳已经多少同学院中的一些世家学生们建立起了基础的关系，虽然未必友善，也未必能维持到他生命的极尽，但终归已经足够支撑他们进行有条件的互相协助，以及交换一些出身家族相关的并不要紧的讯息。
    而这其实就已经够了——事实上，绝大部分成年的世家成员与交好的别族成员也只有这种程度的交情，不如说如果真的在年少时建立过那种能同生共死的关系，后续才是真的要出问题。
    杰纳闻言叹了口气。
    “这种别族的丑闻……没谁会主动询问，也没谁会主动提起。”
    就像他也没提过此次轮转，因为黛诗妮的本体已经死去，所以依达法拉将不再会有完态的王族重临一样，哪怕悬岩禁宫大概率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德奥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终是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
    “在她因承袭莫尔特安的血脉而被认回悬岩禁宫之后，曾诞下一个男婴，”德奥淡淡地道，“……然而那个孩子没有魔力。”
    杰纳怔了一下，旋即慢慢地垂下了眼睛。
    这真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形。
    通常而言世家对家族内部的无魔力者会以“寄还”的方式处理，在那些孩子还相当年幼、甚至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将他们送往与他们有协定的国家——虽说多半是缺乏魔法师的小国——交由国内的贵族甚至是王室抚育，因为在这些孩子的后代中出现魔法师的概率要远远高过两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的后代中出现魔法师的概率，所以类似的协定并不需要强逼。
    此为“寄”。
    这些孩子的孩子们之中如果有魔法师且能力较为出众的话，之后也可以申请回归世家，只是地位往往较低，至少在他们那一代极少有能跨入掌权阶级的先例，因而即便是选择了回归，大半也都会领一个外驻的职位，既能继续利用世家以外的家庭背景，必要的时候也能寻求世家的助力。
    此为“还”。
    十二世家终究是通过魔法师的绝对数量和质量确立在魔法师社会中绝对威权的团体，强行将没有魔力的孩子留在族内于他们的身心都无益，诞下了没有魔力的孩子的父母最终大多都会同意这样处理。
    但若这个孩子是山川之王的后裔呢？
    即便孩子的母亲同意，悬岩禁宫会甘心、会放行吗？
    果然就听到德奥继续道：
    “悬岩禁宫对此并不愿意相信，所以在那个孩子还相当小的时候，就动用过各种手段，以远超同龄人的频次对他进行了无数次的探查，或说是刺激，然而就像你知道的，这种探查在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创伤，对魔法师尚且是这样，更不要说是没有魔力更加脆弱的普通孩子了。”
    “……之后呢？”杰纳微微垂着眼睛继续问询。
    虽然他猜得到后续。
    假如那个孩子不是山川之王的后裔，悬岩禁宫便不会那么在意，等他年龄再大一点后确定他真的没有魔力后，以寄还的方式送出去就行。
    假如那个孩子有着哪怕只是微薄的魔力，即便他长大后被证明完全使用不出相应的特异，悬岩禁宫隔过那么久后也更能接受一些，不会那样过激。
    可他偏偏是山川之王的后裔，并且完全没有魔力。
    其间的落差便如同山巅和谷底。
    “那个孩子夭折了，”德奥微微地叹了口气，“而莫尔特安的末裔在某一天离开了悬岩禁宫，再也没有回去。”
    杰纳无言以应。
    那个孩子没有魔力基本就意味着山川之王的恩泽至此止息，就算之后生下更多的有魔力的甚至是天赋优异的孩子，能唤醒那份特异的可能性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更何况他听说那位末裔因为流落在外，年少时有段时间过得很是困苦，成年后也依然算不上健康，很难再次生育。
    杰纳重新抬眼望向舞台，少女正对着烛光端详那块被雕琢成了甲虫的煤玉，而他的耳边，绞盘带动链条的声响依然没有丝毫的息止之意。
    然后他像是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视线一下凝定。
    而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艾克蕾尔也在此时插言问了一句道：
    “难道那枚胸针就是那位夫人制作的？制作给那个夭折了的孩子？”
    毕竟手册上标明了，这是一枚用来庇护孩童的护符。
    煤玉多出南境，而南境也确实有为孩子制作象征着顽强生命力的甲虫状饰品的传统。
    虽然顾及到她的存在，德奥和杰纳从头到尾都未真正提及“山川之王”和“地之王”这样有可能造成她误会的称谓，也从未解释过那个所谓的莫尔特安究竟是谁，但即便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人类魔法师，也够艾克蕾尔串起后果前因。
    “对。”德奥轻轻应了一声，“那很可能是她离开悬岩禁宫的时候唯一携带的东西，后续或许是为了断绝念想又或许是资金困难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主动将这枚胸针卖了出去。”
    “悬岩禁宫没想过要买回？”杰纳追问一句。
    这终究是一件与山川之王有关的物品。
    德奥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们心虚，”他声音平静地道，“他们知道莫尔特安的末裔对悬岩禁宫必然怀抱憎意，自然不敢再碰触由她亲手制作和铭刻的物品，防止上面附着了什么只会对格朗德家族成员起效的诅咒或者立即就能致命的术式，实际上不只是这一件，绝大部分出自她手的物品都被销毁、卖出以及转赠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而且那件事情发生在六年前，”他说，“……悬岩禁宫也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追寻只是由莫尔特安的后裔制作的物品。”
    杰纳闭了下眼睛。
    院长阁下生为德兰之王的消息被公布给其他世家是在他通过三阶评定后，那时候他八岁，也就是十五年前。
    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追寻已经无法再做延续的山川之王后裔。
    ——因为真正的第五王族山川之王莫尔特安，即将伴随降生林域的德兰之王轮转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