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绪笑着拉了拉陆芊的脸皮：“你且看这张小脸，如此俊俏，待到长开了，便更不得了！”
    陆芊一听便红了脸，这沈时秋怎的如此以貌取人！
    乙虚却真是认真看了看陆芊，啧啧道——长得端的讨人喜欢。对陆芊招了招手：“小孩儿，你且过来。”
    陆芊被乙虚看得慎得慌，这会儿又让他过去，便有些犹豫。
    乙虚吹吹胡子，道：“再不过来，老头我就不教你了。”
    沈绪大喜，赶忙把陆芊推出去：“您答应教他了？”
    “我可没说如此。且让我试试根骨。”
    说完便把陆芊拉过来，摸着胡子上下打量了下，微微摇头叹息。看得沈绪心头一紧。
    “怎的了……”
    “啊————！”沈绪话未问完，且听那小孩惨叫一声，手臂被乙虚用两根手指夹着他的手掌，反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沈绪连忙将小孩儿夺过来，见他埋在自己胸前不停微颤，泪水都渗出几滴，煞是心疼，连忙将那只手抬上来，翻开衣袖看了看，关节处倒是肉眼看不出什么大碍，想来却是极疼的，但刚才被乙虚用手指掐过的手掌此时却一片紫，心中一惊——仅用手指便可如此，武功委实不小！但一霎而过的惊讶却很快被不满替代，对乙虚
    道：“干甚么将他弄成这样！”
    乙虚咂咂嘴摇了摇头：“底子不错。只是来得太晚，筋络不太通常啊……他现下多少年纪？”
    “十二岁。”陆芊被掐成如此原是不太开心，但一听提到练武之事便连忙答了。
    “嚯，跟我这乖徒儿一般。”乙虚指了指清鹤，“只是他于六岁时便拜我为师，筋骨开得早，天资虽不如你，但却不吃很多苦。你比他整整晚了六年，若真要与我学出个本事来，是要吃受大痛的。”
    沈绪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可有其他法子……”
    “你莫要说话，我现在只问这小孩！”
    沈绪吃了瘪，不再说话。
    “小孩儿，你可真要学？后悔现在便来得及，只是今日若应了，日后却吃不得这苦，那老夫我便是要亲手结了你。”乙虚难得肃穆一回，盯着陆芊道。
    沈绪又是一急，怎么吃不得苦还不得反悔了！刚想说话，便被乙虚一眼瞪回去。
    陆芊听闻，便是没如何犹豫，道：“好，我答应你，拜你为师。”
    乙虚老人没想到这小孩如此干脆，瞪大了眼：“你日后若是受不得可逃不了！还枉费一条性命，老夫我绝不食言！你真的想好？”
    陆芊点点头，回答着乙虚，眼睛却是看着沈绪的：“我想好了。”
    “因为，我要活下去，做皇帝，再报一人的知遇帮扶之恩。”一字一顿，不戏言。这句话，是说给沈绪听的。
    沈绪闻言，不觉轻笑。
    “好啊！好个厚意豪情的小儿！”乙虚听闻，笑道，又抬脚踢了踢一旁缄默着看戏的清鹤，“你这小子若是有他半分便好了！真当丢脸！”
    清鹤无缘无故吃了一屁股，却又不能反驳，便气鼓鼓不说话。
    “既然如此，便今日拜师吧。”乙虚道。
    “今日？为何如此着急？”沈绪问道。
    “哼哼，你小子可不懂了。天象所言，今日适宜拜师！”
    沈绪被噎住，不再多言。
    于是几人走出了小破草屋，已是夜半。沈绪发现，今日的夜空格外澄澈，只言道，疏木挂残星，晓月却犹明。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陆芊，入了我乙虚门下，有几点定要记住。我今日，且送你几句句话。”乙虚站在浩瀚之下，皎月之光笼在他身上，端的是仙风道骨。
    “苟且不得，暴戾不得。好坏皆十倍而还，苦痛皆踽踽受之。济渡苍生，伏灵万物。心爱之人，莫要相弃。”
    “谨遵师父教诲。”陆芊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是愣了一下。心爱之人，心中想到的，却只有沈绪……霎时，脸颊通红。
    乙虚将手指划破，用血涂在陆芊额间：“以血相伏，便一生为你师承。”
    “是。”
    ———————————————————————
    茅屋虽破小，却勉勉强强有好几间小屋子，一行人拜完师后，沈绪和陆芊去了其中一间休息。
    屋子里只一张床，无何其它。沈绪将带来的行礼拆开，对陆芊道：“咱们且要在这住上几日。”
    陆芊脸上还在发烧，只是趁着夜色晚了，不容易被发现，这下被沈绪一说倒是反应了来：“为何只住几日？”
    “自然是住了几日，便要将乙虚骗去钏宫里头了。难不成你还真要在这儿这么住下去？武功可非朝夕而成，无个十年半载，自然是不成大气候。”沈绪回道。
    “师父却不会答应的。”
    “我可有的是法子。”沈绪笑道，从包裹中掏出一小坛酒来，“你且看这是何物？”
    陆芊凑过去，便闻道一阵清甜酒香，心中一闪而过今日所提那素女酿：“莫非不是……素女酿罢？”
    “就是素女酿！”
    “你不是未带来吗？”
    “自然是唬他的！不到万不得已，如何能拿出来？”
    “你真聪明。”陆芊笑道。
    沈绪乐了：“你素日里不都说我像那老狐狸吗？今日怎的夸起我来了。”
    “我……”陆芊又突然想起方才甚么心爱之人，脸又通红起来，好在沈绪未多留意。
    “你手如何了？”沈绪点上一豆火光来，将陆芊拉到油灯下，手掌上仍是紫红一片，又捏捏手肘的关节处，陆芊顿时疼得直叫。
    沈绪轻轻揉搓，皱眉道：“怎的下手如此重。”
    “无事……想来第二天便会好了。”陆芊摸了摸鼻子，很享受这一刻的亲近。
    “你真当要应了他那师约？你这小身板，如何受得了。”沈绪细细上下看了看陆芊，确实要比刚见他时结实些，但仍不太强壮，且他年纪大了，以前又无何基础，筋骨想来是硬的，这老头又古怪刁钻，少不了处处为难，必以后定要吃不少苦了。
    “要学。”陆芊看着沈绪道，“我若想要活下去，若想要保护你，便一定要先习武，再称皇。这些苦我都受得来，我不想苟活一辈子。”
    沈绪心头一酸，陆芊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却要日日为性命担忧，想罢便将小孩儿裹入怀里：“莫要想得太多，做不做皇帝不打紧。我自当会拼尽全力保你性命周全。”
    陆芊轻轻摇头：“其实并不全是要保性命。我自己也是想做这皇帝的。”
    “为何？”
    “我也不知……我只觉得，我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子。”陆芊笑道，“且师父不也说，要我们济渡苍生，伏灵万物吗。也许，尽是天意吧？”
    是啊……也许自始至终，从沈绪与陆芊相遇开始，便是天意，那以后莫测的路，无论好坏，也都是天意。
    “沈绪，五年之后，换我来护你，可好？”小孩儿蹭在他的怀中，只觉得温暖万分。
    “好。”沈绪笑道。
    “日后你可会一直伴我左右？”
    “你若需要我，沈绪自当是不弃的。”只是，之后的日子会如何，谁也道不清。
    “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天又是被乙虚一顿好折腾。”沈绪轻轻拍着赖在怀里的脑袋。
    “嗯。”陆芊看了看屋子，端的只有一张床，心中暗喜，“这里只一张床，咱们且一起睡吧。”
    “也好。”
    今日路途劳顿，前几日琐事太多，又未休息好，所以现下沈绪倒头就睡。
    陆芊趁着月光，悄悄端详着沈绪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时秋，沈时秋……陆芊在心中重复默念着他的名字来。
    时值秋日，孤树幽眠，残魂倍黯淡，寂寥生寂寥，孑然更孑然。为何如此一个可爱的，要取这样的表字。不知他的父母是如何，他的家乡又是如何，他可有同好挚友，可有心爱之人……
    陆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知道，沈绪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