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沂自从那次山上不智的举动后，许是觉得尴尬，便再也没有私下去见她。平日里，在曌帝跟前遇见，也是匆忙转移视线，不多言语。
    这也倒省了她的心，乘着这次养病的机会，好好地歇了一阵子。
    腊月十五，回到天曌城，黎婉若的身子也好得七七八八。所有人，所有事，仿佛回到原路，与出发去冬月宫之前竟无两样。
    就好像在冬月宫发生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每日重复着，更是生出如梦如幻的感觉。
    申时时分，大昭殿卸职后，黎婉若在返回园子的宫道上，再一次见到了轩沂。
    他独自一人守在宫道上，遥遥向她望来，那样子许是等了很久。
    她脚下踌躇，竟不知该是上前，还是折返回去。
    轩沂见她犹豫，率先举步走来。
    沉默了老半晌，才嗫嚅地问道，“婉婉，你可还再恼我？”
    他说的语调好生凄惨，她心头不禁放软，却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便伸出左手，露出腕上的手钏。
    轩沂微微怔楞，想起当初送她手钏时两人说过的那些话。她若是取下手钏，便说明是恼了他。
    轩沂不禁笑逐颜开，“你果真不生气了？”
    她摇摇头，“不恼了。咱们就当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可好？”
    他颌首应道，“好，当然好。”
    “不过，奴婢有几句心里话，要与王爷说。”
    “你说，我听着。”
    她理了理头绪，柔声说道，“王爷这些年待奴婢的好，奴婢并非不懂。若是说，心里一点感动之情都没有，那一定是假话了。王爷一直以来多番照拂，甚至在奴婢最无依无靠的时候，依然奋不顾身倾囊相助，这番情意，奴婢恐怕今生是还不起的，但愿来世能再还您。奴婢此生有自己的打算，与家人无关，也与他人无关，只是多年以来心中的愿求。王爷不要问究竟是什么，就算是问了，奴婢也不会说。所以，王爷说要让奴婢离开天曌城的事情，就当从没有提起吧。”
    轩沂苦笑，道，“婉婉，我不理你心中求的什么，也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需要我，这一辈子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帮你。望你不要自己一人背负所有苦痛，只要你开口，我必会竭尽所能为你做到。你也说，此生欠我的情，也许要到来世才能还我。或许，正是我前世欠你太多，才要在今生还你宿债呢。”
    不得不说，她心头又一次被他的真情实意打动，泪光盈盈闪烁。
    他轻轻戳了戳她额头，说道，“你一直让我打探顾女奉下落，近期也的确有了些眉目。”
    她心头惊喜，问道，“找到顾女奉了？”
    “收到消息，说她一家人曾在通州出现，我已派人前往通州打探。不出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回帝都。”
    她松了口气，“希望能够早点找到她。”
    “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王爷倾力相助，奴婢自然放心。只是，这么多年，顾女奉一家始终是下落不明，隐隐感觉有些不安。顾女奉当年是因病出宫，按道理应该留在原籍好生休养。可是，他们却突然举家搬迁，远离曌都，实在有些可疑。”
    轩沂颌首说道，“你如此怀疑，的确是有道理。不过，我们如今胡乱猜测也于事无补，等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后再做打算。”
    “那就有劳王爷了。”
    轩沂微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出宫了。你近日脸色不佳，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俩人行礼告别，黎婉若目送他离去。
    回到绿竹林的居所，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那里。
    他浅浅地笑着，却已失去以往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态。
    上前行礼，“奴婢拜见十殿下。”
    “婉婉，好久不见。”他的声线仿佛也被时光雕琢，平添了寂寞沧桑之感。
    “殿下何时回来的？”
    “刚刚回来。”
    她满面笑意，“殿下这一年一定辛苦了，不知这次回来多久？”
    眸华扫过她面上，惊摄于岁月为她平添的美貌气度，她似乎早已不是当初与他耳鬓厮磨的那个小丫头了。
    “这次奉父皇旨意返回曌都，命我在礼部任职。可能不会走了，会在曌都待到死吧。”
    黎婉若微微一怔，他说话的语气已不似从前，也许这几年流连官场，终究染了一身官气，说什么话都似乎藏着其他的意味。
    原来，他也已不是从前的轩泽。
    “那恭喜殿下。”
    他挑眉，“有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礼部一个小小官职。倒是你，我应该要好好恭喜的。”
    “殿下要恭喜奴婢什么？”
    “我身在外时常有耳闻，你与七哥关系匪浅之事。不说如今，就说当年，你被押进刑讯司接受审问，七哥不辞辛劳为你四处奔波，这番真情实意都令我动容。再加上这些年，他对你无微不至的照拂，理该赢取佳人芳心了。先前见到你与他窃窃私语，举止亲昵，难道不是好事将近？”
    黎婉若面上笑容逐渐淡去，“殿下说笑了，奴婢与七殿下并非大家所想。”
    “哦？”他笑得疏离，“既然不是七哥，难道是另有其人？莫非……”
    他凑近她面前，放低嗓音说道，“莫非是我那位精明能干的三哥？”
    黎婉若心中彷如翻起巨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任何表情，只是淡淡望向他，“殿下的意思，奴婢不懂。”
    他收起散漫神情，犀利的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她，仿佛要把她看穿看透。
    “听说前阵子在冬月宫，他不顾安危冒险救你，而你也为了他遭了极大的罪。如此情意，故而觉得，你与他也有私情。”
    黎婉若不由失笑，“殿下，若是当时是您身在山谷中，奴婢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他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去晨辉阁第一次遇见你，是要找什么？”
    黎婉若细细一想，说道，“空藏大师的手抄本《华严经》。”
    他点头，“你可知，那本经书是谁要的？”
    见她摇首，便接着说道，“是我三哥。”
    黎婉若大吃一惊，面上神色没能藏住，这让轩泽有些许意外。
    “瞧你这神色，你并不知情。”他松了口气，“这几年我回想起点点滴滴，总觉得你与他有所关联。若非是他撺掇我去晨辉阁，我也许并不会遇见你。再加上赐婚一事，是姚元将尉牵线一手促成，更让我怀疑至今。我觉着自己貌似中了三哥的陷阱，做了他手中的棋。只是，我一直在想，究竟你与我一样，还是……与他本就是串通一气。”
    黎婉若被轩泽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她未曾想，她与轩泽之间竟是他牵线操控的儿戏。他为达到目的，不仅欺骗自家兄弟，也一同蒙骗了她。人前他是令人尊敬的淳王，兄友弟恭的好兄长，人后却是万般阴谋诡计，骗得众人团团转。如此缜密心思，有谁能猜中他的真实用意，想想都令人背脊发凉不寒而怵。
    她自以为懂他，如今经轩泽这番言谈，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他所谓的真心。
    想来，她早早便在这场互取所需的利益关系中，输得一败涂地。
    “奴婢与淳王，就好似与谦王一样，无有任何私情。请殿下不要误解。”
    木然地回了话，神识已经涣散，抓不住任何可以依仗的力量。
    轩泽淡淡说了句，“想来是我多虑了。若是连你……都是如此，这个世界……不如毁了也罢。”
    他修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目光里。
    眸里失去焦距，整个人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害怕什么，怖畏什么，甚至不敢去深究，因为残忍真相被剥开的时候，从来都是不堪入目的谎言和欺骗。
    若果真如此，这个世界，还不如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