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着下了几日，京畿要道全因大雪肆虐，阻塞大半。如今，入曌都的唯一要道，只能绕道南方，从连县北上入京。
    轩涍三日前在京卫接到旨意，命其即刻启程返京。原本只需南下不过一日脚程，却因大雪封路，只得绕道连县北上，足足用了三日。
    才入曌都，便心急火燎地进宫面圣，与曌帝二人在大昭殿内商议了足有两个时辰。酉时三刻，才出了天曌城，迎着风雪回到府中。
    前脚刚进府，正王妃阮筠庭便早早迎了出来。
    “殿下总算回来了。”
    话说着，一手解了轩涍的大氅，一手递了暖炉上去。
    轩涍接过暖炉，奇道，“你怎知我回来了？”
    阮筠庭微微一笑，说道，“七弟已在府中候了你好几个时辰，说你刚回曌都便被曌帝宣召入宫去了。”
    “人呢？”
    “正在偏厅等着呢。”
    轩涍颌首，说道，“你去沏壶茶来。”
    “是。”
    轩涍捧着暖炉，踏进偏厅，瞧见轩沂正坐在一侧，歪着脑袋胡想。
    “胡想什么呢？”
    轩沂醒觉，起身上前，“六哥，你可回来了。老爷子找你做什么了，为何急吼吼地把你从京卫调回来？”
    “先坐吧。”
    转身落座，这时，阮筠庭端着茶水送了进来。
    “殿下，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轩涍接过茶盏饮了口茶，问道，“这些日子，府中可安好？”
    阮筠庭给轩沂换了杯茶，回道，“一切都好。母妃那里我也时常去探她，身子骨比先前好些了。”
    轩涍欣慰地笑道，“那便好。我在京卫那些日子，最记挂的便是母妃同你了。”
    阮筠庭羞涩一笑，转又问道，“七弟可留在府中用膳？我也好命人准备起来。”
    轩沂倒也不推辞，笑嘻嘻地回道，“来都来了，自然要用完膳才回。再说，六哥回来，六嫂必然做了许多好菜，我当然要叨扰叨扰的。”
    阮筠庭笑言，“有你吃的，还那么多顽话，竟拿你六嫂开心。”
    说罢，冲轩涍嫣然一笑，便匆匆退出偏厅。
    阮筠庭才一走，轩沂便急问道，“六哥，你快些说，急死我了。”
    “也没什么大事。”
    轩沂锁着眉，“把你从大老远的京卫召回来，怎会无事？六哥，你就别唬我了。”
    轩涍扫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前阵子，二哥是不是向父皇提了建议，要向宋申国女帝借兵？”
    轩沂颌首应道，“没错。那时，我还奇了怪，二哥什么时候如此关心起战事来，竟然还帮着老爷子出主意来着。”
    轩涍冷冷说道，“这次召我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老爷子决定了？”
    “自打二哥提了这法子，老爷子第二日便行动了，暗中和宋申国女帝递了几回信，女帝好似也答应了。这次，老爷子便是命我担任使节，前往宋申国借兵，给渥伦人演出好戏。”
    轩沂细细一琢磨，说道，“这可是奇事。以往这些差事，都是三哥四哥的份。就算如今三哥抱恙在家，那也该轮着四哥，老爷子这次怎么会交给你？”
    轩涍意味深刻地笑道，“据说这次，是二哥举荐了我。”
    轩沂听后一愣，说道，“上回儿，他可把咱们几兄弟惊得不轻。这回儿，他又想做什么？”
    “大哥现今在西北战事上立了不少战功，不提朝中拥护者，光说咱们兄弟之中，支持他的便不在少数，二哥又怎能不急。况且他是曌后所出，就算他不急，那曌后也该急了。”
    轩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六哥的意思，二哥是在拉拢咱们？”
    “如今兄弟中就你我二人，立场不明，二哥当然不希望我们被大哥拉拢了去。若是这回，我把差事办好了，他也同样得了好处，何乐而不为。”
    “六哥，你准备如何应对？”
    轩涍淡淡笑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六哥，如今大哥风头正盛，长此以往，必然占尽先机。我看，倒不如靠了二哥，一起挫挫大哥的锐气，拉个势均力敌，将来也有咱们的好处。”
    轩涍静默片刻，回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轩沂凑近轩涍，小声说道，“六哥，其实我觉得，你也该为自己做点打算。这次，正好借着去宋申国借兵的机会，同女帝攀攀交情。”
    轩涍长出口气，言道，“这件事，我也曾想过。不过，女帝与老爷子交情匪浅，若是话语不当，反而弄巧成拙，招了老爷子的嫌。”
    轩沂点点头，把话题又扯回灾区重建，“京卫那里处理的如何？”
    “回帝都之前，我已把所有事务移交给了新任都府。况且重建之事，已经进行的七七八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轩涍喝了口茶，随即问道，“听说你这阵子也够忙的，貌似还把十弟妹训了一通。”
    轩沂惊道，“六哥，你才回来半日，怎么连这事儿都知道了？”
    轩涍哈哈大笑，说道，“你在大街上那般羞辱她，还指望着没人瞧见呀。指不定，整座帝都都晓得了。你也是够狠的，为了大昭殿里的一个小丫头，不但得罪了司徒阀，还把秦将军得罪了。可怜了我这耳根子，自打入了曌都可就没闲过。”
    轩沂恨恨说道，“必是九弟府上小妾传的话，他怎么竟养了些长舌妇，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况且秦月怡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武将的女儿，我能给她教训，算得上是她的福分了。整日介地在背后乱咬，搅得天曌城鸡飞蛋打，看我以后不逮着机会治她。”
    轩涍讥笑道，“我看过些时日，曌都就该清净了。”
    “什么意思？”
    轩涍神神秘秘地说道，“老爷子安排了一个人，随同我一块前往宋申国。所以，这往后的日子，你没了胡闹的借口，曌都当然清净了。”
    轩沂吃惊道，“难道，老爷子安排了婉婉，与你一块去宋申国？这是为何？”
    “老爷子命她去宋申国，给女帝送寿礼。”
    “不过送个寿礼，交代你去办便是，何必让婉婉随同前往？”
    轩涍斜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轩沂稍稍怔愣，随即恍然大悟道，“老爷子是让婉婉盯着你一举一动？”
    轩涍无所谓地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多了一双耳目，我还能应对。她毕竟是老爷子身边的人，还是要提防些的。”
    “我怎么就没这好机遇，去做使节呢。”
    轩涍嗤笑道，“就怕你到了半路，便把姑娘拐跑了。”
    轩沂一时失神呆愣，不知神游到何处。
    轩涍伸手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他一惊，突然问道，“六哥何时出发？”
    “冬月三十，后日。”轩涍按住他肩膀，说道，“恐怕这一去，年前也未必能赶得回来。我母妃那里，就有劳你费心了。”
    “放心吧，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许悦嫔。”轩沂嘴上说着，神色却似乎游离在外，过了好半晌，才接着说道，“宋申国在北疆，气候寒冷。我家中正巧有件金丝裘，得赶紧着给她送去，一路上也好御寒。”
    轩涍苦笑摇首，嘲讽道，“貌似你六哥也去宋申国，怎么不见你给我一件御寒的金丝裘啊？”
    轩沂尴尬笑道，“六哥，你这不是身子骨健朗嘛。那小丫头瘦瘦弱弱，被北风那么一吹，不倒下才怪。不过，我家中还有件皮裘大氅，要不明日就给六哥送来。”
    轩涍失笑，说道，“小丫头倒是一件金丝裘，做哥哥的却只有皮裘大氅，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二人相视一笑，轩沂竟然脸红起来。
    正打趣间，轩涍的随身小侍汪文在厅外唤道，“殿下，端王府送来了请帖。”
    轩涍面色一怔，命道，“拿来。”
    汪文步入厅内，将请帖交予轩涍，便躬身退了出去。
    轩涍打开请帖，细细阅览，嘴角边淡淡浮起一丝冷笑。
    轩沂问道，“二哥送请帖给你做什么？”
    轩涍将请帖递于轩沂，“二哥请我明日夜里过府一叙。”
    轩沂随手甩了帖子于桌前，“不会是下套吧？”
    “不会。”轩涍摇首，“这次是他举荐了我，若是事成他便得利，又怎会在出行前给我下套。二哥一向愚钝，这些时日的招数想必都是曌后的意思。恐怕是要我记得，是谁让我得了这天大的好处，不要忘了他们的恩德。”
    轩沂皱着眉，问道，“你去？”
    轩涍颌首应道，“去去也无妨，我倒是想探一探，二哥还能给咱们什么好处？”
    轩沂笑道，“就凭他？我看，也别指望了。别把咱们拖下水，我就烧高香了。”
    *****************************************************
    ①宋代词人柳永【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