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异常惊醒，想是挂念着第二日在御前当值，难免辗转反侧。昏昏沉沉中，过了寅时，黎婉若不敢再睡，匆忙起身洗漱。
    换上司奉宫装，一身淡紫，束以大昭殿独有的深蓝腰带，垂着细流苏，分外好看。黎婉若轻抚腰间，这深蓝的寓意，刺目地标识了等级贵贱的区别。自有人在意这卑微的优劣，而在她看来，不过是被人作践的一种无奈而已。为此争得头破血流，真真是荒谬可笑之极。
    思绪百转千回间，步入大昭殿内。
    大昭殿后殿暖香阁，分左右两殿，独立为院。夜里，曌帝若翻牌临幸，则居在右偏殿。若无翻牌，则居在左偏殿。
    左偏殿，曌帝寝宫，唯有近身侍奉方能入内，未有传召，就连曌后都不得擅闯。
    昨夜，曌帝并未翻牌，所以一干人等都在左偏殿外候着。黎婉若见洪上奉早已候在殿外，急忙上前，站定他身侧。
    他略偏了偏头，淡淡地扫了黎婉若一眼，眸中划过一丝笑意，许是对她第一日准时当差的赞同。
    陆陆续续，轮值的司奉、司承都已准时当值，有条不紊地在寂静中完成交替。黎婉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今日当值的司奉是苏青蓝与许玥，司承是展林与方虎子。
    他们神色虽是淡然，黎婉若却依稀觉察到，那些敌意的目光。对她突然出现的搅局，谁也不会抱着善意的态度，接受她的到来。
    当然，她也决不会让他们，白白看了笑话。
    洪上奉瞧了瞧天，终于动了步子，挨着殿门，清了嗓子唤道，“皇上，时辰到了。”
    殿内寂然无声，过了大半晌，才听曌帝充满倦意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听到旨意，展林和方虎子领命上前，推开厚重的殿门。
    黎婉若紧跟着洪上奉入殿，只见层层明黄垂纱中，隐约飘浮着似有似无的熏香烟雾，鼻间充盈着淡淡的龙涎香味。
    她上前，将垂纱挽起，以银钩挂住。曌帝缓缓起了身，浅坐于床沿。黎婉若单膝下跪，为他轻轻套上乌皮靴。
    苏青蓝捧着柠檬水的景泰蓝茶碗，许玥端着同款色的漱口盂，伺候曌帝漱口。黎婉若捧着热汗巾，伺候曌帝洗面。
    曌帝醒了醒神，接过黎婉若递来的茶水，轻啜了一小口。
    展林和方虎子捧着朝服，候在铜镜边上。黎婉若取了朝服，认真仔细地为曌帝穿戴整齐，最后束上腰带。黎婉若细细打量一眼，无有任何差错，纠紧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她取过展林递来的朝冠，站在曌帝跟前，微微踮起脚尖。曌帝瞟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不露痕迹地低了低头，正巧能让她轻松戴上。
    曌帝嘉许地浅笑，转身步出偏殿，朗声说道，“上朝。”
    “恭送皇上。”
    黎婉若望着曌帝的仪仗渐行渐远，这才长出口气。
    大昭殿里，上上下下都在等着她出错。这种时候，她唯有谨小慎微，做到事无巨细。
    大家各自散去，各做各的差事。
    黎婉若借着这个空闲，关在偏殿茶房，点核所有的茶叶茶具。御前奉茶虽然事小，但是若能掌握得当，也能有用武之地。如今，她所处的尴尬境地，要想在大昭殿生存下去，唯有一样可以助她，那就是曌帝的宠爱。对他的喜好她了如指掌，投其所爱并不困难。
    点核到一半，御膳房的人便到了。黎婉若放下手上活计，唤他们入了偏殿膳房。
    御膳房每日由秦慧心女奉携两名司承，为大昭殿递送膳食。秦女奉二十二岁，许是整日闻味油烟的缘故，体态也随着年岁逐渐丰满健壮。她来自南方，烧得一手地道的瑿俪菜，颇得曌帝喜爱。
    黎婉若按着级位向秦女奉行礼，“见过秦女奉，我是大昭殿新来的司奉黎婉若。往后若有不当之处，秦女奉请多多包涵。”
    秦女奉微微笑道，“黎司奉不必多礼，都是为曌帝当差，不用如此生分。”
    她唤那两名司承，取出食盒内的膳食，温热在膳房内的小炉上。
    黎婉若淡淡地扫了一眼，菜式简单精致，有肉片川小萝卜、鸭条溜海参、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花椒油炒白菜丝、五香干、祭神肉片汤、鸡蛋瘦肉粥，几乎都是曌帝喜爱的。
    两名司承将膳食都温热起来，便拎着食盒恭敬地退了出去。
    秦女奉拉起黎婉若的手，说道，“皇上用膳时，你可仔细着些，若发现皇上有忌口的，你记得说与我听，明日我好换些菜式来。”
    她说话语气随和，倒并不像大昭殿内冷眼相看的那些人，神态气度和顾女奉极为相似。
    黎婉若心内欢喜，答应道，“这是自然，我的分内事。”
    “那就好，你忙着，我先回了。”
    黎婉若送她出门，两人寒暄了几句才散了。
    抬首仰望，碧蓝天色，白云浮动，衬得这座悲凉的宫殿格外艳美。
    也许难得放下一次戒备，不啻为一种放松自己的方式。慈悲，要不得，也给不起，她会松懈，却也不会放任。
    黎婉若嫣然浅笑，缓步回到茶房，从茶柜中取出娇颜白眉和紫砂茶具。功夫茶的雅趣，不止是品茶人的赋闲之乐，同样也是冲茶者安宁心境的享乐。
    功夫二字，是在水、火、冲工三者中求之。水，乃山顶清泉；火，乃绞积炭焰；冲，乃看茶者地道的手法。每一步骤，皆是令得茶香四溢的不可或缺。就连最后的品鉴，都有着它独有的气度和洒然。
    青葱玉指行云流水地翻转，宛若那仙界的惊鸿之舞，随着热气的蒸腾漫出清香茶味。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黎婉若放下闻香杯走近窗前，从半开的窗子望出去，正瞧见展林匆忙地从殿外一路小跑了回来。
    “曌帝下朝了。”
    黎婉若轻轻合上窗子，转身端起茶盏，缓步走入东暖阁。
    刚站定，曌帝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入得殿中。他挽起袍子，坐定在靠窗的椅榻上。黎婉若端着茶水，恭敬地奉了上去。
    曌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眉峰不着痕迹地上扬，举目问道，“这是你沏的茶？”
    “是。”
    曌帝微微点头，浅笑道，“茶艺不错。”
    “谢皇上。”
    曌帝又喝了一口，吩咐道，“传早膳吧。”
    展林、方虎子、苏青蓝和许玥接到洪上奉的指令，从膳房内端着早膳鱼贯而出。一道道齐整地摆放于长桌之上，温热着的菜肴冒着丝丝热气。
    洪上奉见准备妥当，向曌帝回道，“早膳已备妥当，请皇上用膳。”
    皇家的规矩，一向恭谨严格，任何一道工序都省略不得。在深宫里，这不单只是规矩，也是确保皇家威仪和尊贵的象征。
    在曌帝用膳之前，首先由司奉以银针在每道菜中试毒，然后再由司承从每道菜中挑出一口试吃。试毒完毕后，方由上典为曌帝布菜食膳。
    皇家的威仪，不过是由奴才的性命作担保，若是因此死了个奴才，不过是天曌城里微不足道的小事，保全的却是曌帝的安全，朝廷的命脉。
    苏青蓝与展林试完菜，恭敬地退到一边。洪上奉点头示意后，黎婉若方才上前，先在瓷碗中舀了半碗粥，递给曌帝。接着又在曌帝的碟碗之内，布了几道下口的小菜，有肉片川小萝卜、熏干丝烹掐菜、花椒油炒白菜丝。
    曌帝静静地用完，放下碗筷，抬眼问道，“今日当差可习惯？”
    曌帝用完膳，黎婉若递了重新换上的茶水。
    他喝了口茶，关切地问，“住得可习惯？”
    黎婉若微微行了个礼，回道，“都很习惯。谢皇上关切。”
    曌帝点点头，笑道，“你这丫头做事倒也得力，不但茶沏得好，连布菜也识得眼色。看来往后，洪上奉可以省些心力了。”
    洪上奉陪着笑道，“可不是嘛。黎司奉头日当差，行事便如此得当，过不得多久，可独当一面。”
    曌帝微笑，却并未言语。
    黎婉若却听得心里暗暗焦急，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热烘烘地烤着她脊背。曌帝和洪上奉一搭一唱，赞尽她的所有好，却显得甚是刻意。她听懂了这内中意味，可并不保证其他的人也都能听懂。
    曌帝把她捧得越高，她便越不敢造次，否则一旦失了曌帝的支撑，便摔得越狠越惨。黎婉若凝眸望住曌帝侧脸，心头微微发凉。她虽已料到曌帝留她在大昭殿，并不会一帆风顺，却也未曾惊怕。然而应付曌帝如此有意为之的招数，她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启禀皇上，殿下们已经奉召，入了大昭殿。”格外甜腻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黎婉若微微皱眉，往外扫了一眼，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与她一同参加宫选的张云秀。
    时光荏苒，她与她都不再是初入宫时的懵懂少女。黎婉若只是没想到，兜转一圈回来，又要继续遭受，她那副腻歪嗓子的折磨。
    曌帝起身走到桌案前，问道，“都来齐了？”
    张云秀甜甜地回道，“除了淳王，都到齐了。”
    “知道了，让他们在正殿候着。”曌帝抓起桌案上的奏折，转身对黎婉若吩咐道，“婉丫头，你先过去，让他们尝尝，你沏的好茶，。”
    “是，奴婢这就去。”
    回了曌帝，匆匆赶至茶房，迅速地重沏了一壶娇颜白眉。凝神细想，如今大皇子和八皇子不在京中，三皇子旧疾未愈难得入宫，便分了七杯茶水。她唤了外殿的两名司奉，端着茶水随她去了正殿。
    远远地，就听见殿内传出嗡嗡的低语，时不时夹杂着几丝笑声。
    黎婉若领着两名司奉鱼贯进入正殿，顿时，低语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火热目光刹那投向她，令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知道，他在，因为那火火的眸华里，隐藏着唯有她懂的悲伤。
    再相见，凄凉如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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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唐代诗人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