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辉阁安逸的日子下，不知不觉便入了巧月。
    自打黎婉若来了晨辉阁，元宵便没能过上好日子，整日折腾没完，日夜叫苦不迭。周男奉恍如不见，优哉游哉地躺在银杏树下，照样品着他的龙井茶。
    伴着元宵不时发作的牢骚，和黎婉若没完没了的孔孟之道，令着一向宁静的晨辉阁现出难得欢跃的气氛来。
    入巧月，气候逐渐炎热。毒辣的日头，将地面晒成一个大火炉，虽有微风徐来，却抵不住大地上蒸腾而起的热量。
    每日过午，宫里头的妃嫔们纷纷躲进各自寝宫，鲜少有人在长街走动。而那些宫娥内官，也都沾了光，一大半都跑角落里偷懒去了。
    晨辉阁位置偏僻，处在天曌城边角，日光并不充裕。在酷热的炎夏，这里倒是成了避暑的佳地。
    黎婉若此时此刻正悠然斜躺在银杏树下，闭目小歇。微风轻拂起鬓角发丝，带着酥痒的凉意。
    热浪隔着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已褪去大半温度。轻柔的风，扰得树叶沙沙作响。
    藤椅边的小几上，泡着清热解暑的金银花茶，就着简约的小瓷杯。
    隐约察觉大片阴影兜头罩下来，黎婉若只是不可易见地皱皱眉，心想着必是元宵和周男奉赌钱回来。
    闭眸浅笑，随手把搁在身上的团扇递了出去。黎婉若伸出去的手定格了许久，来人却并没有马上接过。
    黎婉若不满地咕哝，“扇扇。”
    团扇这才被接了过去，清凉的风缓缓地吹送过来，好不痛快。
    黎婉若倒也不客气，翻了身继续浅睡，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一觉，睡到了申时，舒适地伸了个腰。迷糊地睁开眼，恍惚瞧见，藤椅边的石凳上坐着个人，手中执着团扇轻摇。
    那人一身乳白色的衫子，身形修长，姿态优雅有度。而他一双眼眸，犹如黑夜星辰，透着闪闪光芒和戏谑笑意。
    黎婉若心头猛然一惊，支身而起，面上带着讪讪笑容。
    此人倒并不着恼，而是温文儒雅地说道，“不必慌张，我只是闲来无事，到此地晃晃。”
    说罢，探询似的目光落在黎婉若身上，旋即又转向小几上的凉茶。
    黎婉若细细打量此人，见他与身俱来的儒雅贵气，仪态且恭谦有礼。他的黑发高高挽起，束在白玉冠中。一身窄袖束腰锦袍是用上好绸缎制成，隐约可见夏荷的暗花，手艺绝对是宫中织房里上品司奉的功底。
    黎婉若的眸光从头到脚地把他扫了一圈，却突然定格在他腰间白玉带上，那枚亮红色的龙形红翡。那块翡，色泽亮丽，质地细腻。传闻这是外邦上供的贡品，是皇家的象征。
    黎婉若双手交叠在身侧，屈膝一拜，盈盈说道，“奴婢参见十殿下，若有冒犯之处，请殿下责罚。”
    此言一出，他剑眉飞扬，面上露出赞叹之色，问道，“你怎知？”
    黎婉若笑道，“殿下腰间红翡乃是外邦贡品，听闻皇子成年后，曌帝便会赏赐一枚。”
    他点点头，说道，“这倒不假。不过天曌城内皇子多了去了，你又怎知我是十殿下？”
    黎婉若移开位置，请他坐于藤椅上，说道，“素有耳闻，十殿下偏爱白色，所以常服多以白为主。而且，奴婢也听闻殿下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文采出众，能在这时辰顶着大日头来晨辉阁的，除了十殿下还会是谁。”
    他爽朗大笑，“好个伶俐的丫头，这也能让你蒙对了。”
    说罢，想鼓掌表示嘉奖，却发现手中还拿着黎婉若的团扇，不由神色一怔。
    黎婉若忙俯身接过团扇，讪讪说道，“这是奴婢推算出来的，怎能说是蒙对的。”
    “是，是，是。”他不禁失笑，说道，“我叫轩泽。”
    他说话的口气淡然随和，语调轻柔动人，一点也没有皇子应有的嚣张跋扈。
    黎婉若应道，“奴婢叫黎婉若。黎明，婉约，上善若水。”
    “婉。”轩泽轻声低唤，说道，“我倒觉得这个婉字很合你。”
    黎婉若尴尬地笑笑，说道，“所以家里人都爱叫我婉婉。”
    轩泽起身，笑言，“那以后我也如此唤你。”
    黎婉若垂首说道，“殿下爱唤什么便唤什么，奴婢不敢违逆。”
    轩泽见她一副娇俏含羞的模样，心头异样的情感荡漾，竟然脱口念道，“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②。”
    黎婉若神情恍惚，因他口中所说空谷一词，不由心潮起伏。这所谓空谷，究竟是意味晨辉阁的落魄，还是意味着天曌城的冷漠。若是前者，她倒并不觉得有何失落。唯是后者，才似刽子手的刀，刀刀要她性命。
    果然是晨辉阁太过安逸的日子，才渐渐消磨掉她心中，那份曾经强烈到拼死的怨恨。她太贪执眼前的欢乐，才令得自己忘了冒死闯进皇城的目的。
    她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一时陷入愁思。
    轩泽心想，莫非是自己太过突兀，而令她不安？
    忙解释道，“我别无他意。今日来，是找一部经书。”
    黎婉若惊醒，回道，“是，奴婢晃神了。不知殿下要找什么经书？”
    轩泽举步走向大殿，边行边说道，“一部绝本经书，恐怕你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黎婉若跟在身后，保持着半步距离，听他这么一说，正待解释，却突然一头撞上他厚实的背。
    她捂着鼻梁，探头问道，“殿下，怎么了？”
    轩泽指着一尘不染，堆放有序的大殿，愣愣说道，“谁干的？元宵这小子转性了？”
    黎婉若轻笑出声，跨进大殿，“他一向都把三不管挂在嘴边，又怎会干出如此闲来无聊的事。”
    轩泽大笑道，“难不成，是你干的？”
    黎婉若莞尔笑道，“除了我这爱折腾的人，还能有谁？”
    轩泽摸着一排书架子，大加赞道，“果然厉害。你可知，我曾为了寻一张字画，在这大殿里耗了两个时辰，元宵都快钻进书堆里去了。那时候，这里乱得就像个战场，没想到你居然能整的这么干净。”
    “这功劳我可不让。”她浅笑，嫣然媚骨，“殿下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名字，保管立马找到。”
    轩泽颌首言道，“大昭殿里曾有一本《华严经》的手抄本，是原瑿俪国高僧空藏法师的手本。我仰慕已久，前些日子问父皇讨赏，结果才知道这本经书已经送来晨辉阁。”
    黎婉若嗯了声，推着矮梯走到一排架子前。手脚利落地爬上去，很随意很熟络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籍。捧着书爬下矮梯，将书恭敬地递给了轩泽。
    轩泽吃惊地接过，垂首一看，果然是那本空藏大师的《华严经》。
    “我料你能找到，却没料到这么快。”
    黎婉若解释道，“我把书籍、字和画分别开，再按书籍的内容和字画的作者分门别类，并按字的笔画存档。只要记着这些分类的规律，找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轩泽赞道，“晨辉阁中的书籍字画都是旧档，料想整座天曌城想来翻看的没几人。而你能花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工夫，把这里打理地如此妥当，可见你是个爱惜书画的人。让你来这里，真是书画的福分。”
    “殿下谬赞了。”
    轩泽摇首，道，“不，这不是夸赞，是真心感慨。只是．．．．．．”
    他突然停顿不语，黎婉若不解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你如此聪慧伶俐，怎么偏偏分到晨辉阁中？真是可惜了。”
    黎婉若莞尔笑道，“殿下刚刚还在为书感叹，怎么如今又可惜起我来了？这些字画都是绝本，孤本，可比外头那些精贵的人强上百千倍，有它们作伴，人生岂不快哉。”
    轩泽笑而不语，心头却对黎婉若的豁达感到心醉神往。
    他神情淡淡地望她一眼，说道，“那……我先走了。”
    捧着经书，踱步走出大殿。
    黎婉若恭敬一拜，说道，“殿下慢走。”
    轩泽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她垂首低笑站于门前，空灵的殿阁全然掩不住她充满灵动的光华。
    黎婉若柔声轻语道，“殿下以后需要什么，只要差个司承来便是，不必顶着日头自己跑一趟。”
    轩泽口中应了声好，举步离去。
    那道修长身影，转眼消失在廊间，却像一支狼毫在心头划下痕迹，暖暖的，异样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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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清代小说家曹雪芹【红楼梦】薛宝钗
    ②宋诗人苏轼【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