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月已爬上树梢，晃晃悠悠地悬在天边，柔和的光华晕染开一抹薄软的鹅黄。
    月光透过林间层叠的枝叶滑进来，打磨了满地明亮的碎银。
    我牵着踏雪，慢吞吞地走在林子里。
    “得得”的马蹄声敲打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清晰而悠长。
    我摸摸踏雪温暖的脖子，将头挨在它干燥柔软的鬃毛上，低声问道，“踏雪呀踏雪，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呢？”
    它打了个响鼻，湿润清盈的大眼温和地瞧着我，仿佛一位宽容的长辈在对自己的孩子说“你来决定吧”。
    唉，它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动物了。不知道它的主人怎么会忍心遗弃它？
    我在青州城外第一次遇见踏雪时，它正弯了腿跪伏在一弯月牙泉边饮水，修长的脖颈垂到水面，姿态十分优美。它的肌体雄壮健美，每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的蓄满力量，乌黑光华的皮毛在漫天红霞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洋溢着一股野性的灵气。
    我不禁向前了一步，油然的赞叹道，“真美。”
    它机敏地回头，见到我的出现却也不惊慌，温和地望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饮水。我这才发现它身旁的草叶上洒着零星血迹，它的后腿上带着一团不显眼的暗褐色，正在微微打颤。
    “你受伤了？”我急切地走向它，想看得仔细一些。
    它闻言直起身子，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宝石般闪亮的双眼默默地注视着我靠近。
    我蹲下查看它的后腿，伤口的形状狭长应该是被利剑划伤，虽然有些深但所幸没有伤及筋骨，还好师叔临别时赠了我一瓶上好的金创药。
    我从袖中拿出小瓷瓶，刚要打开又停住了手，轻声地询问它，“我可以给你上药吗？”
    它歪着头没有回应，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有些泄气，“你不愿意吗？”
    它眨眨眼，突然伸出粗粝的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我的脸。
    “唉、唉，怎么这么热情……”我笑着摸了摸脸，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了伤口上，然后撕下一道袖边为它包扎。
    “好啦，”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布条绑紧了不会掉落，才叮嘱道，“伤口不要碰到水，过个三四天自然就会好了。”
    它伸了伸包扎好的那条腿，神情很满意。
    抬头看了一眼天际跌落的夕阳，我也该走了，要赶在天黑前找到投宿的地方。我不舍地抚摸它的头，略微惆怅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就此告别吧。”
    它的动作停滞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眼，莫名有些哀愁。
    我叹口气，犹豫几许终是转身离去。
    刚行了百步，忽闻背后马蹄阵阵。
    我蓦然回头，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远远跟在身后。
    四蹄如雪。
    我讶道，“你不去找你的主人吗？”
    它睁着湿漉漉的大眼，哀伤地望着我。
    是主人离开了吗？
    我沉吟片刻，笑道，“也好，反正我也是一个人，那我们就结伴而行吧，待寻到了你的主人我们再分开。”
    它欢喜地嘶鸣一声，快步跑到了我身边，亲热地挨着我并肩而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它动了动耳朵，突然眼前一亮，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的前蹄给我看，然后用力地跺了跺地面。
    我猛一击掌，惊喜叫嚷，“我知道了！你叫踏雪！”
    它满意的点点头，又用前蹄指了指我。
    我被它逗乐了，笑着握住它雪白的小蹄摇了摇，“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我叫朝雨，很高兴认识你。”
    它打了个响鼻，煞有介事地也像我一样摇了摇蹄子。我哈哈大笑，差点被路边的石子绊了一跤。
    到了第三天，踏雪的腿果然痊愈了，它直兴奋地原地打转，转了半天最后竟然一把衔起我甩到它背上，一口气跑到了下个城镇。
    由此可见，踏雪确实是一匹优秀的千里马……
    只是……如果……下次能把行李带上再跑我会更高兴的……
    托踏雪的福，原本计划两个月的行程硬是缩短了快一半的时间，我们一连游玩了五座城池，现在快到太蛮山脚了。太蛮山是南北两地的分水岭，太蛮以北全是陆路，人口较少渐渐荒凉，一直通往塞外大漠；太蛮以南则完全相反，大多属于富庶之地，过了临江就是南诏的都城平京。
    此去分岔一路繁华，一路荒凉。我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现在也有些茫然了。
    “踏雪，你是喜欢热闹的地方还是安静的地方呢？”我刚一问完就不禁笑了起来，“哦这个问题我好像问错了，你平时最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了，大概是不会喜欢大漠那样的地方……”
    踏雪蓦地长啸一声打断了我，焦急地绕着我不停地打转。
    我一怔，“怎么，我说错了？你想去大漠？”
    踏雪又是一声长啸，声音悲壮而雄浑，伴着凉风吹到遥远的前方。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想去，那我们就北上吧！”一股豪情涌上心头，我朗声道，“我们便一起去大漠，去看看那孤烟与落日！”
    踏雪于是高兴起来，我见它开始磨步子知道它又想大跑特跑了，忙叫住了它，急道，“你等会儿！我把包裹系紧一些，免得又像上回一样落下东西。”
    它不耐烦地用脑袋拱了拱我，催促我快一些。
    “知道啦知道啦。”我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招呼踏雪过来，却见它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躁动不安的步伐，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聆听。
    我亦是精神一凛，伸手捏紧了袖中的金针。示意踏雪在原地等我，我运起内力飞快地掠向东北处的密林。
    “主人，小心！”
    刚行到林边，伴着一道疾呼，一个黑色的身影朝我的方向横跌了过来。
    我凌空一跃，想伸手接住他，没料到他冲劲太大我在空中勉强转了几圈才化解掉，两人更是紧紧抱作了一堆。
    倒是便宜了我，揽了满怀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