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阑干聚落花 欧阳修:庭院深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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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之后,词坛的灯火,传到了欧阳修手里。
他是晏殊的学生,却比老师走得更远。他把冯延巳的深沉接过来,把晏殊的俊逸融进去,又把两者都化作了自己的血肉。他的词里,有文人的雅致,也有民间的鲜活;有对人生的深沉感悟,也有对情感的赤裸袒露。他是北宋文坛的领袖,是古文运动的旗手,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提携了苏轼、苏辙、曾巩,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他站在南唐词风与北宋词风之间,是最后一座桥梁,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
一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江西庐陵人。
他四岁丧父,家贫无依,母亲郑氏用荻草秆在沙地上教他写字。那画面,在后世成了千古佳话——一个寡母,一根荻草,一片沙地,一个趴在沙地上认真描画的孩子。那孩子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会成为天下文人的领袖,会成为照亮整个时代的灯塔。
他自幼聪颖,勤奋苦读。家中无书,便向邻里借阅,抄录背诵。十七岁参加乡试,落第;二十岁再试,又落第。直到二十三岁,才进士及第。那一年,主考官是晏殊。晏殊读完他的卷子,击节赞叹,说:“这个人的文章,将来必成大器。”
从那一刻起,师生之谊,便结下了。
可晏殊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路,会走得那么远。
欧阳修踏入仕途后,很快显露出他的锋芒。他不是那种安于现状、明哲保身的人。他有风骨,有棱角,有不怕得罪人的勇气。景祐三年,范仲淹因上书言事被贬,朝中官员大多噤声,唯独欧阳修站出来,写下著名的《与高司谏书》,痛斥谏官高若讷“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这篇文章,锋芒毕露,掷地有声,让他一战成名,也让他付出了代价——被贬为夷陵县令。
那一年,他三十岁。
夷陵偏远,穷山恶水。可他并不消沉。他在那里读书,写作,思考,把贬谪的日子,活成了另一种充实。他在《夷陵县至喜堂记》里写:“僻陋之邦,寂寞之乡,然亦足以自适。”这份自适,不是强作欢颜,而是真正从内心里长出来的从容。
后来,他陆续被召回,又被贬出,几起几落,宦海沉浮。可无论身处何地,他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从未放下对文学的执着。他写文章,写诗,写词,写史,写一切他能写的。他的笔下,有《醉翁亭记》的旷达,有《秋声赋》的苍凉,有《新唐书》《新五代史》的严谨,也有一首首缠绵悱恻的词。
他活了六十六岁,死后谥号“文忠”,后人称他“欧阳文忠公”。
二
欧阳修的词,收在《六一词》和《醉翁琴趣外编》里。前者雅正,后者俚俗。雅正的那部分,是他留给后世的经典;俚俗的那部分,是他留给自己的秘密。
他最著名的一首,是《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首词,一开篇就是三个“深”字叠在一起。“庭院深深深几许”——那是怎样的庭院?一层一层的门,一重一重的帘,杨柳堆成烟,把人困在里面,出不去,也看不见外面。这是写一个女子的幽居,也是写一种心境——被深深困住的心境。
上片写白天。那个人骑着玉勒雕鞍,去了游冶的地方,可楼太高,望不见;路太远,寻不着。她只能困在这深深的庭院里,等。
下片写黄昏。雨横风狂,春天就要过去了。她把门掩上,想把黄昏关在外面,想把春天留住,可留不住。泪眼问花,花不回答,只是乱红飞过秋千去。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是欧阳修的名句,也是中国词史上最动人的画面之一。一个人在流泪,在问花,花不答,只是飞走了。那飞走的,是花,是春天,是所有的美好。她站在那里,什么都留不住。
这首词的意境,来自冯延巳。冯延巳也写过“泪眼问花花不语”,可那是在《鹊踏枝》里的一句,欧阳修把它接过来,化成了整首词的精魂。他不是抄袭,是致敬,是把前人的种子,种在自己的土壤里,开出自己的花。
后来有人把这首词误收入冯延巳的《阳春集》,两家争了很久,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写的。这种争,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因为他们的词风太像了,像到难分彼此。王国维说:“欧公词,深得冯正中之意。”就是这个意思。
可欧阳修比冯延巳更深的地方,在于那份“问”。冯延巳的“泪眼问花花不语”,是自问自答,是自言自语;欧阳修把“问”放在最后,花不答,人无言,只剩下乱红飞过。那份空茫,那份失落,比冯延巳更重,更沉。
三
欧阳修还有一首《玉楼春》,写离别: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首词,是他在洛阳时写的。洛阳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那里待了三年,结交了许多朋友,留下了无数回忆。离开时,他在酒宴上写下这首词,送给那些送别的人。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他想说归期,想说我还会回来,可还没开口,已经哽咽了。春容,是春天的容颜,也是送别的人的脸。那份惨咽,是他的,也是她的,是所有人的。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是千古名句。他说,人生来就是有情有痴的,这份离愁别恨,与风月无关,与景物无关,只与心有关。不是风在吹,不是月在照,是人自己在痛,自己在痴。他把离愁从外在景物里抽离出来,归之于人的内心,这是何等通透的体悟。
下片,“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离歌不要再唱新曲了,就这一曲,已经让人肝肠寸断。
最后两句,“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他说,我要看尽洛阳的花,把所有的美好都装进心里,然后才能和春风告别,和这座城市告别,和你们告别。这不是豪语,是深情。他把离别变成了一种仪式——看尽花,然后告别。
这首词里,有冯延巳的深沉,有晏殊的俊逸,可更多的是欧阳修自己的东西。那份深挚,那份通透,那份在痛苦中依然保持的旷达,是他独有的。
四
欧阳修的词,有两副面孔。
一副是雅正的,是“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深婉,是“人生自是有情痴”的深沉,是留给后世的经典。另一副是俚俗的,是《醉翁琴趣外篇》里的那些小词,写得直白,写得露骨,写得像民歌一样鲜活。
那些俚俗的词,有人说不是他写的,是别人伪托的。可更多的人相信,那就是他写的。因为欧阳修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装,不端着,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他可以写雅正的词,也可以写俚俗的词;可以是朝堂上的重臣,也可以是酒宴上的狂客。他写过一篇《醉翁亭记》,开篇就是“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那个“醉翁”的形象,和朝堂上的欧阳修,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他有一首《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首词,写一个新婚女子。她戴着凤髻金泥带,插着龙纹玉掌梳,走到窗下,笑着依偎在夫君身边,问:我画的眉,深浅合不合适?她靠着人,拿着笔,描着花,半天也没描出什么,却问:鸳鸯两个字,怎么写?
这是生活的片段,是日常的瞬间,是闺房里的私语。欧阳修把它写下来,写得那样鲜活,那样生动,那样带着笑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坛领袖,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懂得生活、热爱生活的人。
还有一首《望江南》:
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这首词写蝴蝶,可写的分明是人。何郎傅粉,韩寿偷香,都是美男子的典故。他用蝴蝶比那些风流少年,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写得那样俏皮,那样生动,又那样带着一点调侃。
这些俚俗的词,在当时被士大夫诟病,说他“有伤风化”。可今天读来,反而觉得亲切。因为它们真实,因为它们不装。它们让我们看到,那个写《醉翁亭记》的人,那个修《新唐书》的人,那个在朝堂上凛然不可犯的人,私下里也有这样轻松的一面,也有这样鲜活的趣味。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他可以高,也可以低;可以深,也可以浅;可以严肃,也可以轻松。他不是一个被定义的人,他是一个丰富的人。
五
欧阳修一生,最让人感动的,是他对后辈的提携。
他做礼部贡举时,读到一份卷子,大为赞叹,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把这份卷子评为第二。揭榜后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曾巩,是一个叫苏轼的年轻人。他后来对人说:“读苏轼的文章,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这就是那句著名的“出人头地”的来历。
他还说:“三十年后,无人道着我也。”意思是,三十年后,就没人记得我了,大家只会记得苏轼。这话里,有自谦,更有欣慰。他不是嫉妒,是真心为后辈的才华高兴,是真心希望后辈走得比自己更远。
他提携了苏轼、苏辙、曾巩,也提携了王安石。王安石年轻时,写了一篇文章给他看,他大加赞赏,还把这篇文章推荐给别人。后来王安石推行新法,欧阳修并不赞同,可他对王安石的才华,始终是欣赏的。
这就是欧阳修的风范。他是文坛领袖,可他从不把文坛当成自己的地盘。他希望后来者超过他,希望文脉传承下去,希望这盏灯火越来越亮。他不是那种独占高处、生怕别人超过的人,他是那种主动让路、推着后辈往前走的人。
苏轼后来写文章悼念他,说:“愈后进之士,皆以为门下士。”意思是,所有后辈文人,都把自己当成他的学生。这不是客气,是实情。欧阳修之后的文坛,几乎每一个人都受过他的影响,都得过他的提携。
他就是那样的人。一座山,却愿意让出道路。
六
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
有人问他,什么是“六一”?他说:我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壶。问我为什么叫“六一”?因为加上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正好六个“一”。
这是自嘲,也是自得。他把自己算进去,把那一个垂垂老矣的自己,和书、金石、琴、棋、酒并列在一起。他不是孤独的,他有这些东西陪伴;他也知道自己终将离去,可这些东西会留下来,替他活着。
他写过一首《采桑子》,是晚年之作: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
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他年轻的时候,曾在颍州(今安徽阜阳)做过官,那里有一个西湖,他爱极了。晚年退休后,他回到颍州定居。二十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城郭还是那座城郭,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那个典故——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为白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上,有人举弓要射他,他飞在空中说:“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他不是鹤,他是人。可那份物是人非的感慨,是一样的。
“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在这里做官的人?谁还记得那个年轻时的自己?
这首词里,没有悲伤,没有哀叹,只是淡淡地问一句。可那句问里,有二十年的光阴,有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七
欧阳修死于神宗熙宁五年,公元一〇七二年,终年六十六岁。
那一年,苏轼三十七岁,正在杭州做通判。他听说老师去世的消息,写下祭文,说:“上为天下恸,下以哭其私。”上为天下哭,因为天下失去了一位真正的领袖;下为自己哭,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位恩师,一位知己。
苏轼后来成为北宋文坛的盟主,成为那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可他一生都记得,是谁给他让出了道路,是谁把他推到了前台。
从冯延巳到晏殊,从晏殊到欧阳修,从欧阳修到苏轼——这条河流,终于流到了最宽阔的地方。欧阳修是最后一座桥,桥的这头,是五代词风,是南唐余韵;桥的那头,是苏轼,是豪放词,是词的彻底解放。
他站在这座桥上,送走了过去,迎来了未来。
欧阳修写过一首《玉楼春》,里面有两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那个在酒宴上哽咽的人,那个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人,是年轻的欧阳修,是离开洛阳的欧阳修。可今天读来,那仿佛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想说很多话——说他从贫寒中走来,说他一生的起落,说他写过的那些词,说他提携过的那些人。可他没说。他只是站在历史的渡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望着那条越来越宽的河流。
然后,他转身离去,把路让给后来者。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他看尽了,也写尽了。然后,他和春风告别,和这个时代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