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阑干聚落花  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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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唐词坛,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独唱。中主李璟,是清冷的月,把一生的落寞,凝成小楼之上,吹彻到冰凉的玉笙之声。后主李煜,是惊世的流星,以生命为火,燃尽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光华。而在他们之间,静静立着一个人——他不是君主,却比君主更懂词的魂魄;他身处朝堂漩涡,却在文字里,为整个时代守住了一片辽阔的心境。
    他是冯延巳。
    若说李璟是南唐词的土壤,李煜是这土壤里开出的绝世繁花,那冯延巳,便是其间深扎千年的大树。他的根,连着晚唐花间的余韵;他的枝叶,撑开一片天地,荫蔽了后来的晏殊、欧阳修,乃至整个北宋词坛。
    可史书留给冯延巳的,从来不是清晰的面目,而是一团扑朔迷离的雾。有人骂他奸佞,斥他小人,把他归为“五鬼”之首,视作南唐倾颓的祸根;也有人赞他宽厚,惜他才高,叹他身在乱局,心有忧思。同一个名字,在不同的笔下,判若两人。
    这迷雾从何而来?只因他站在一个最尴尬、也最关键的位置——他是三起三落的宰相,是帝王最信任的近臣,也是李璟最知心的词友。他是风雨朝廷的中心人物,也是温柔词坛的执旗者。政敌要抹黑他,门生要回护他,后世史家各持立场,于是冯延巳,便成了一个被反复涂改的影子。
    我们不必执着于在史书的缝隙里,拼出一个绝对“真实”的冯延巳。那太难,也太轻。我们要做的,是从他的词里,打捞一颗真正跳动的心。
    词,比史书诚实。史书记的是功过是非,词里藏着的,是一个人无处言说的呼吸与叹息。
    冯延巳,字正中。夏承焘先生曾说,“延巳”与“正中”相应,巳时近午,日在中天,是堂堂正正、光明坦荡之象。父母给他取这样的名字,是愿他立身天地,行止中正。可他一生,却偏偏活在争议、攻讦、起落与误解里。
    他生于唐亡前夜,长于乱世之中,父亲是南唐开国旧臣,家门荣辱,早已与南唐国运紧紧绑在一起。年少便以文才知名,二十余岁得李昪赏识,陪侍太子李璟读书。从那时起,他与这位未来的帝王,便结下了一生不解之缘。
    他们是君臣,更是词魂相通的知己。李璟吟“小楼吹彻玉笙寒”,冯延巳写“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之外,他们共同开辟了一片只属于文字的江山。
    那段千古流传的对话,至今读来仍让人动心。李璟笑问:“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延巳从容答道:“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后人只当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可细想便知,那一句玩笑里,藏着帝王的分寸;那一句应答里,藏着臣子的谦卑与真心。冯延巳笔下那无端而起的波澜,真的只是闲情吗?那满池被吹动的春水,真的与江山无关、与心事无关吗?
    词里早有答案。
    冯延巳的一生,是三起三落的一生。每一次拜相,都恰逢南唐疆域拓展、国势鼎盛之时;每一次罢相,都紧随兵败地失、朝野震动之后。他的命运,与南唐的盛衰紧紧缠绕,分不清是谁拖累了谁,谁又成全了谁。
    史书对他的执政,语多贬抑。可我们也看到,他曾为曾经当面斥责自己的萧俨仗义执言,使其免死;他在兵败之后,数次自请罢相,不曾推诿躲闪。政敌骂他险诈谄媚,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学问渊博、文辞华艳、辩才纵横。
    最真实的冯延巳,也许只是一个有才华、有抱负、也有弱点的文人。他想撑起这个国家,却无力回天;他想有所作为,却处处受限;他眼看着南唐一步步走向风雨,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份无力,那份沉郁,那份明知不可为而心有不甘的执拗,最终全都流进了词里。
    所以他的词,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不是某一件事的悲,不是某一个人的愁,而是弥漫在生命里、挥之不去的怅惘。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一开篇,便是盘旋不尽的心事。谁说那份闲情可以轻易抛却?春来,愁也来;草绿,愁更绿。他日日对花病酒,任凭容颜消瘦,却不肯停下。那不是自毁,是一种明知悲哀,仍不肯放弃对美的执着——叶嘉莹先生谓之“和泪试严妆”,悲哀之中,仍有尊严与坚守。
    最动人是结尾: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众人散尽,天地安静,只有他一人立在桥头。风灌满衣袖,也灌满孤独。那是被世人误解时的坚守,是身处乱局时的自持,是一个文人,在风雨时代里最后的姿态。
    冯延巳的词,最妙处便在于盘旋往复、欲说还休。他不把话说尽,不把情写死,只留一层朦胧,让人心领神会。他写闺情,却不止于闺情;写离愁,却不止于离愁。他把小词,写出了大境界。
    王国维说他:“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温庭筠的词,是画屏上的金鹧鸪,艳丽而客观;韦庄的词,是真切的人生片段,直白动人。到了冯延巳,词不再只是记事写情,而是写心境、写境界、写生命深处的情绪。
    他把小令,推向了辽阔。
    后来的晏殊,学他的温润;欧阳修,学他的沉郁;再往后的苏轼、周邦彦,都曾在他开辟的路上行走。冯延巳,是文人词真正的先行者。
    他与李煜,相隔三十余年,却像一条河的上下游。冯延巳写“独立小桥风满袖”,李煜便有“无言独上西楼”;冯延巳写“撩乱春愁如柳絮”,李煜便有“剪不断,理还乱”。
    冯延巳的愁,是朦胧的、弥散的;李煜的愁,是刻骨的、决绝的。一个是前半夜的轻愁,月光初上,心事微澜;一个是后半夜的剧痛,天欲破晓,万事成空。
    冯延巳是前奏,李煜是绝响。他们遥遥相对,完成了一场跨越岁月的对话。
    冯延巳死于公元九六〇年。那一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宋朝建立;那一年,南唐的丧钟,已隐隐在远方响起。
    他没有亲眼看见国破,没有经历囚徒岁月,没有死于异乡毒酒。他死在金陵城里,死在自己一生相守的土地上。
    可他的词,替他活过了所有的悲剧。
    千年之后,我们再读那首《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仿佛仍能看见,那个站在香径里、阑干旁的身影。风起,水动,心亦微澜。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后人反复品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与李璟、李煜并列,不知道他的词会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只知道:风,忽然起了。一池春水,被轻轻吹皱。而有些心事,一旦被吹动,便是千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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