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说“见义勇为”是“家常便饭”的话，那受伤也是如此。
    因为已经习惯，所以不到进医院的地步，也就放任不管了。
    接近深秋，天气隐隐透着几分寂然和清冷。
    迎面而来的强风吹得一页书微微眯起了双眼，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发。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还很少，天空也才灰朦朦地亮着。
    走过路边一个卖早点的小摊，他停下。
    买了一袋热豆浆，付了钱接过的时候，滚烫的热度隔了好一会才传到手中，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很冰凉了。
    默默地拿起吸管戳开装着豆浆的袋子，慢慢吸着。
    有穿着同样校服的人从身边匆匆跑过，带起一阵冷风。
    一页书缩了缩脖子，将手中的豆浆喝完，把空了的袋子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动作牵扯着手，一阵疼痛，抬起来看了看。
    手背青紫了一大片，修长的手指上也有鲜红的疤，衬着过度白皙的皮肤有点怵目。
    是昨晚弄伤的吧……
    随即面无表情地放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向学校走去。
    [二]
    风纪部长临时家里有事，于是就拜托擎海潮帮他值日一天。
    擎海潮早早就到校站岗，即使穿着大衣，冷冽的风也会穿透过来，隐隐作痛。
    站的久了，连脚趾都开始僵硬起来。
    忽略那些经过校门的同学对他投来的惊异目光。
    直到早自习铃声响起，擎海潮不由松了口气。
    面无表情地看着要赶在铃声还没落下冲进校门的同学。
    然后，将夹着板子的考勤表递给迟到的同学签字。
    例行公事一般，进行地井井有条。
    在校门口又站了将近十五分钟，擎海潮约莫着不会有人了。
    正要进校门，眼角瞥到一道修长的人影，停住脚步。
    一页书远远就看到站在校门口的擎海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抿起。
    来到擎海潮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考勤表。
    眉间微微皱了下，一丝反感从眼底闪过，擎海潮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不等对方动作，一页书主动伸手抽出别在书夹上的笔，靠近擎海潮，低下头在考勤表上写着。
    在极近的距离下，擎海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粉清香，其中还混杂着细微的檀香味。
    眼微垂，就能看到那人修长的脖颈，还有在墨黑头发下，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
    一页书突然抬眸望了擎海潮一眼，又垂下。
    擎海潮收回略微走神的思绪，有点疑惑在考勤表上写了好一会的一页书。
    单手抬着考勤表，能感觉到压着的力道。
    对方握笔的手有点诡异，不难看出写字的费力。
    那只手上的异样让擎海潮一瞬不瞬地盯着。
    “你的手……”
    一页书看进那双眸色浅淡而显得有些紫味的眼睛。
    “无事。”
    还差一竖一点。
    手背上突来的温度让一页书微微一怔。
    “进去吧。”隐约有叹息拂过耳畔。
    一页书直起身：“你……这样不好吧。”
    擎海潮挑了下眉。
    ——没事。
    一页书微勾起嘴角向擎海潮点了下头。
    擎海潮也淡淡一笑，移开了还覆着一页书的手。
    两人没再说什么，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
    天色已大亮，阳光从天边透出来，蓝色的天有几缕云丝被金色的光晕染成绒毛般，纤细柔软。
    [三]
    天空暗沉沉的，在寒风中，风纪部长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到早自习铃声响，这次也不多等，直接就要走。
    “跟你说个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回过头，是擎海潮。
    “我说，能不能别老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会死人的。”
    擎海潮嘴角勾起，拿过他手中的考勤表看了一眼：“别记一个人的名字了。”
    “谁啊？”
    擎海潮下巴一扬，示意风纪部长：“那个。”
    转过头，就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修长身影。
    “拜托你了。”难得的诚恳。
    风纪部长回过神，还没等他询问，擎海潮就很潇洒地走了。
    哎……？
    到了下午，就下起了暴雨。
    气温也骤降，不过还没到开空调的地步。
    学生会里一片安静，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
    风纪部长来到擎海潮面前，小声道：“老实说，那个人是谁？”
    擎海潮抬头看他：“初中跟你说过的那个。”
    “……”
    “怎么了？”
    “我以为是女的。”
    “我没说是女的。”
    风纪部长沉默了一会，拍了拍擎海潮的肩：“我明白了。”
    擎海潮笑了笑，没说什么。
    [四]
    出色的能力让擎海潮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老师们的助手，高三是泡在试卷里的海洋。
    这天，擎海潮正在教师休息室批着英文翻译。
    除了他，还有其他两位老师也在，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
    下班的时候，英语老师对擎海潮道：“辛苦你了，我要赶着去接孩子，先走！”
    “老师慢走。”
    另一边，语文老师补完妆，收拾好桌面，对擎海潮说：“老师还有聚会，我这边没加的分数就拜托你了！”
    擎海潮看着她红艳的嘴唇和眼角连粉都遮不住的鱼尾纹，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怪异。
    而数学老师早就把考卷放到他桌上，什么话也没说，慢悠悠地拍了拍他那件银灰色西装上不慎沾上的粉笔灰，犹如游魂般地飘了出去。
    擎海潮见此情况，微微挑了下眉。
    随着高跟鞋的“噔噔”声远去，空旷的教师休息室里就只有擎海潮一人。
    看了看桌上用订书针订起的试卷，他伸了个懒腰，拿起红笔埋头批改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擎海潮停下笔，揉了揉双眼，然后翻过批好的一张试卷，接着批下一张。
    入眼的试卷除了象征性地涂黑选择题外其他的一片空白。
    停顿了两秒，视线往上移到姓名那一栏。
    龙飞凤舞的“一页书”映入眼帘。
    是他。
    单手撑颌，擎海潮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艳丽的夕阳良久。
    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样，双眼溢满笑意，嘴角也勾了起来。
    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黑色的碳素笔，低头便在那张“一页书”名字的试卷上写着。
    光线已经暗的不能看清字迹了。
    擎海潮放弃虐待自己的眼睛，起身开了一盏日光灯。
    白色刺眼的灯闪了几下后，稳定下来，发出持续的滋滋声。
    回来继续批改试卷。
    还有十五张。
    批到最后一张时，他又看到了和之前出现过的大片空白试卷。
    姓名处依然写着“一页书”三个字。
    眼眸微微一动，面无表情地换笔，黑色的字迹填满着空白的卷面。
    夜幕慢慢降临。
    [五]
    一页书听到自己的分数时，吃惊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师怀疑的眼神。
    垂下眼，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
    尽管疑惑又是哪个家伙搞得恶作剧，不过这时满心都是等会要去“找谈话”和写检讨的事情。
    ……真是麻烦。
    [六]
    “替考”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最终就看处理者是如何看待了。
    显然，年级主任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和擎海潮是什么关系？”带笑的话语在只有两人的教师休息室回荡。
    停下写检讨的笔，一页书头没抬。
    “同学。”
    “他怎么会帮你作弊？”
    慢慢抬起眼，一页书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应该问他。”
    击珊瑚“扑哧”笑出来，有点诡异。
    “你和他一样没趣。”
    一页书皱了皱眉，无言地低下头。
    同样的问题，击珊瑚也问过擎海潮。
    “你和一页书是什么关系？”
    写字的笔微微一顿，继续写。
    “同学。”
    “是吗？好到帮他作弊的同学？”
    擎海潮放下笔，望着击珊瑚。
    击珊瑚的笑容在这一刻格外的灿烂。
    “再怎么变，你的字迹我会认不出来吗？”
    擎海潮笑了一声：“你是真·老师。”
    “叫‘姐’。”
    “这里是学校。”
    “还是这么严肃。”
    击珊瑚突然笑容一变，一脸惋惜。
    “他被罚，写了检讨。”
    从备课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擎海潮。
    字迹还是那样的龙飞凤舞，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诡异的诚恳。
    擎海潮嘴角勾了勾，将纸折起收好。
    “走了。”
    “你是故意的？”
    “不知道。”走到门口的擎海潮回过身：“一时兴起就那么做了。”
    “你不会跟他有仇吧？”
    擎海潮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复杂的想法。”
    击珊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微妙的光。
    [七]
    可能是因为高三的“特殊性”，连带着学校也给高三年级搞了各式各样的学习活动。
    这次的活动叫做“交流学习”。
    让这次统考中，成绩排在年级前三的同学去其他班尝试讲试题。
    目的是，调动学习的积极性。
    活动使多数人感到新奇和期待，沉闷的氛围明显活跃了一些。
    太过压抑枯燥的高三生活，一点动静都会让人“反应过度”。
    少数人则有点无奈。
    “感觉像是熊猫一样，去各班展示。”
    学生会长擎海潮看着年级排名表，淡淡道。
    “哎……会长，熊猫好歹也是珍稀动物啊，你看我，连熊猫都没得当的。”体育部长愁眉苦脸道。
    因为是特长生，平时都是训练，学习成绩科科都是红线。
    “闭嘴。”擎海潮淡淡扫了一眼体育部长，对方做了个鬼脸，赶紧回到了座位上。
    “说来，这次年级前三，竟然有一个不在学生会，真是难得。”年级第二的宣传部长拿过年级排名表看了一眼。
    “是啊，听说这个第三是四班的班花哦。”风纪部长摸了摸下巴，一脸兴趣。
    “你心动了？”
    “怎么可能？BABY~我心里只有你啊。”
    “少恶心了。”宣传部长打开了风纪部长靠过来的脸。
    “年级排名表，给我。”擎海潮向着宣传部长伸出手。
    “好。”
    话题依旧继续，其他学生会成员笑闹着。
    擎海潮细细翻看着年级排名表，等翻到十二班的时候，他才看到那个名字。
    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是不是成绩上升或者下滑会调班？”
    听见会长问话，大家都安静下来。
    “是啊，校长说，这是鼓励同学努力学习的政策。”风纪部长拍开来掐他鼻子的宣传部长。
    擎海潮垂下眼，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神色。
    “学校花样真多，乱七八槽一大堆。”体育部长咬着笔头，狠狠道。
    “我都精神衰弱了，吃不好，睡不好。整天就学习学习，头发也快掉完了。天啊……我可不要变成少年地中海。”副会长鬼哭狼嚎地控诉。
    “得了吧，你不学习也秃。”风纪部长冷冷地波水。
    接着，另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
    “会长，我真羡慕你啊，万年学霸！我可是三进三出啊。”文艺部长感慨。
    擎海潮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文艺部长也习惯擎海潮的少言淡漠，看到“战争”热闹也转身投入到其中。
    擎海潮“作壁上观”，继续翻看着成绩排名表，思绪却停留在那排末尾的名字上。
    [八]
    又是睡眠不好，一页书放任自己继续“补觉”，结果还是连连做梦，情况更糟。
    于是，只能起床去上课。
    一页书在第三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才到教室。
    推开前门，一眼就看到站在讲台上的擎海潮。
    一瞬间就愣住了，这种走错教室的感觉。
    擎海潮也停下讲课，看着引起全班注意的一页书。
    “去门口站着！”英语老师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洪亮。
    一页书勾了勾嘴角，将门重新带上。
    “擎海潮，你继续。”英语老师收回怒视一页书的目光，转而面带笑容地对着他。
    擎海潮点了下头，扫了一眼讲台下面的同学，全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下了课，走出教室门，果然没见到一页书。
    擎海潮在快到自己教室的时候，突然转了个方向，朝顶楼走去。
    顶楼有一个很大的平台，学校不知怎么想的在这里搞了个花坛，种了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五颜六色的，很是漂亮。
    绕过花坛，不意外地看到靠着石墙席地而坐的一页书。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在睡觉。
    擎海潮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容。
    在一页书对面坐下，擎海潮心情很好地盯着他的睡颜。
    和那时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更加引人注目了。
    那种黑与白的对比，鲜明又突出，硬生出一种妖异之感。
    注意到对方下眼睑淡淡的青色，迟疑了一下，他伸出手。
    突然，一页书的身体动了动，擎海潮顿住，微微屏息。
    见他只是侧了下身，之后便毫无动作。
    一页书睡得很不安稳，又困又冷，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温热，想睁眼却睡意沉重，潜意识地接受了这份暖意。
    [九]
    一觉无梦，难得的安稳觉。
    醒来时，已是午后。
    过于强烈的阳光让一页书不由眯起了双眼。
    回过神，率先低下头看着身上盖着的黑色制服。
    怔了一下，一道略带清冷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你醒了。”
    一页书寻声望去，只见擎海潮站在护栏边看着自己。
    “是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全身肌肉都在隐隐作痛，眉微微敛起。
    察觉到一页书的异样，擎海潮来到他面前：“不舒服吗？”
    一页书摇了摇头，将身上盖着的衣服递给擎海潮，声音带着刚睡起的沙哑；“多谢。”
    “客气。”接过衣服，碰到对方的手指，依旧很凉。
    穿好衣服，见一页书还坐在地上，有点疑惑：“还不起来？”
    “我坐一会。”眼前一阵阵发晕，一页书揉了揉双眼，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
    “犯晕？”
    “有点。”
    “我拉你起来。”擎海潮伸出手。
    一页书望了一眼，顿了一下，握住了对方。
    借着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不可避免的身体还是出现了一些不良反应，眼前再次泛起了阵阵晕眩。
    连忙抓住擎海潮的手臂，一页书闭着眼，等待这一波晕眩过去。
    过近的距离，对方微热的鼻息洒在了脸上。
    放大的容颜近在咫尺，擎海潮心境起了微妙的变化。
    “我请你吃饭。”
    “嗯？”
    “赔罪。”
    反应过来指的是“那件事”，一页书有点好奇：“为什么那么做？”
    “一时兴起，没恶意，你信吗？”擎海潮语气中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
    “我信。所以我没质问你。”一页书半开玩笑道。
    “我该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吗？”擎海潮挑了下眉。
    “你说呢？”
    话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笑了。
    “请你吃饭了？”擎海潮再次询问，声音温和。
    注意到对方话语中的“示好”，一页书点了点头。
    [十]
    虽然现状不至于太糟糕，但是心里却总是一片空寂。
    那些回忆仿佛被心中黑洞卷走，徒留晦涩暗淡。
    擎海潮总有种错觉，像是有风从胸腔穿过一样，寥寂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