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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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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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洋。
他站在岸边,狂风吹乱头发,浪潮拍击岩石。
飞溅而起的水珠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巨大的云层迅速翻涌,瞬息万变,天地霎时一片黑沉。
雷鸣闪电随即而来,就在这时,他突然朝着浪潮深处走去,海水慢慢浸湿了身体,心里产生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像是被拥抱一般的温柔。
继续往深处走,直至灭顶。然后,他发现还能呼吸。
于是,睁开了双眼,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时隐时现。
他往前想要看清楚,那影像却蓦然消失。
当伸手试图挽留时,昏暗的深蓝总被漫天的雪色取代。
无声的,寂静的,白色。
整个世界都是。
他感受到,在这个纯白的世界中,一切都是缓慢流动的。
那样的隐忍和沉默,使人内心安逸。
[二]
一页书缓缓睁开了双眼,对楼昏黄的光线透过来,将房间里的摆设照得影影绰绰。
熟悉的麻将搓洗,人声吵闹,断断续续。
他按亮手机,看了一眼后,翻个身,继续闭上眼。
三点四十五,又是这个时间。
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
自从,看见那个人。
一页书对那个人没有太多的印象,唯一的记忆只有在开学典礼上远远看到的身影。
——被当做学生代表来发言。
之后,只有在同学的聊天中或多或少听到一些消息。
这个被“学霸”,“学生会长”头衔加身的人。
不过,都是听过便罢,从未留心。
因为这些,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一次,他们才算是正面接触。
[三]
无疑又是一次见义勇为的事迹,按理说这是好事,值得夸奖赞扬。
但是,每次都因为下手过重而角色翻转,从“勇为者”变为“被告者”。
政教处一派浓重的书香气息,和突兀站在房中的人格格不入。
从听着政教主任无惑说教开始,一页书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秃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几根稀疏的毛发黏在额头,显得滑稽可笑。
干瘪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脱水的鱼嘴般,生动形象。
一页书盯着那张嘴,思维发散到了天边。
“以后不准再出手不知分寸,听到没有?!”端起桌上的白瓷杯,无惑喝了一大口。
一页书不由看了几眼那个古董式的杯子,和无惑一样散发着阴郁古板的湿气。
有飞虫在杯沿爬动,无惑看到,停下喝水动作,抬起一只手,怯生生的兰花指捏死了那只飞虫。
一页书的眼中瞬间闪过怪异的光,嘴角忍不住微微抿起,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很有礼貌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无惑放下水杯。
黑色制服修身合体,衬着英俊冷冽的脸,让人无法忽略的强大气场。
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一页书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那位总是各种头衔加身的人。
——擎海潮。
他来到无惑面前,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老师,这是上次我们班违纪那位同学的保证书。”
“嗯……”无惑看到他,眼中难掩赞许,“听说你这次数学竞赛又是第一名?”
“是的。”
一页书不由瞄了他一眼,尽管语气温和,但总有种迫人的冰冷。
想起了同班同学的总结——他不说话,你身在南极。他一说话,你身在冬季。
果然,名不虚传。
突然,无惑话峰一转,对着一旁的一页书道:“你学学人家,整天只知道打架,成何体统!”
擎海潮在门外就听到无惑的大嗓门,进来了也没留意被训话的是谁。
现在,两个人都打了个照面。
一页书注意到擎海潮的面上露出了一瞬极端复杂的神色,他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仿佛要崩裂的龟纹又迅速恢复,无迹可寻,让人无法探知。
随后,对方先移开了目光,一页书心里突升怪异,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是罩着一层朦胧的纱,模糊不清。
这时,无惑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莫名沉寂的氛围。
他连忙接听,脸上瞬间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抬手朝着擎海潮和一页书摆了摆,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出了门,一前一后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际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
正是上课,整个校园显得格外冷寂又空旷。
擎海潮看着前面的一页书,深吸口气,出声唤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顿了一下,回过身:“一页书。”
话落,一页书就看到擎海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表情的牵动使那张脸生动了许多:“很奇特的名字。”
“嗯。”
“你是哪个班的?”
“八班。”
擎海潮又是一阵沉默,一页书疑惑地看着他,对方像是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嘴角一勾:“我是擎海潮,很高兴认识你,先回去上课了,再见。”
“再见。”
一页书看着擎海潮迅速走远,貌似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四]
波澜不惊,平淡无奇,像是陌生人。
这就是一页书看着擎海潮的眼神。
五官轮廓和记忆中的交叉重叠,是“确认”状态。
但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又变成“待确认”状态。
到底是失落还是惊喜,擎海潮分辨不出,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复杂。
[五]
周三下午两点,在小礼堂举行“高考第一轮冲刺动员”活动。
下课后,一页书没有去吃午饭,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
将近一个星期的睡眠不好,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有点承受不住。
隐约有吵闹的声音,在半梦半醒间,像是耳朵进水一般的轰隆模糊,接着又陷入一片沉静。
是被铃声吓醒的。
睁开眼睛,被强光刺得又闭上,好一会才直起身。
看着空空如也的教室,半晌没回过神。
蓦然想起下午的活动,一页书掏出手机一看时间,两点三十二分。
迟到了。
确认了这一点后,没有焦急或者慌乱的心态。
他坐在位子上,等到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头晕的不适感消失,才站起身。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瞬间让混沌迷糊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反复几次,他才停下。
抬起头,看着镜中映出的影像。
过度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异常憔悴,他扬起手,大力拍了拍脸。
隐隐的血色慢慢显出,状态好了一些。
周围很安静,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
偶尔的风声从没有关严实的窗缝中窜进来,是变调的气流。
[六]
才来到小礼堂门口,就对上了班主任向他投来算得上是“凶神恶煞”的目光。
意料中的训斥,瞥了一眼从半开的门缝中陆续回头望过来的同学,一页书微微垂眼。
将近五分钟,才停歇。
“进去赶紧找个位置。”班主任朝他摆了摆手。
因为小礼堂的座位有限,只能在角落添置椅子,一页书看了一眼已经坐满的班级,向着角落走去。
等来到,一页书才发现这里都是学生会的人。
他认出了每天早上都能见到的风纪部长,还有和他一直影形不离的宣传部长。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看到最角落的地方有两个空位,一个座位上放着黑色制服,另一个座位上是资料夹。
貌似都有人了。
他又望了一眼已经没有座位的小礼堂,接着在班主任远远投来的“关注”目光中,将其中一个座位上的黑色制服拿起来抱着,坐了下去。
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风纪部长对他张了张嘴,貌似要说什么,最后对方还是坐正没开口。
一页书看着台上不知道是校长还是主任的讲话,思绪神游到了今天早上。
每个月的例行复诊,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的治疗。
“最近总是梦见一个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医生看着眼前身着黑色制服的漂亮少年。
“看不清面容。”一页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接着道:“不知道是谁。”
“嗯……在这之前有接触过什么吗?”
“没有。”
“或许……从熟悉的人或者事物上寻找一下记忆?”
“好。”
阶段性失忆症。
从未听说过的精神疾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记得十岁之前和上了高中后的事,其他的记忆像是沙滩上的脚印,浪潮过后,没有残留,徒留空白。
[七]
一阵细微的人声波动让一页书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站着一个人。
他抬起头,因为背光的原因,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眸光微微闪动,让原本的冷漠带了几分暖意。
很明显,空位的主人回来了。
而且,是那个人。
在这个场合,他的身份是“学生会长”。
——擎海潮。
一页书连忙要站起身,擎海潮按住了他的肩膀:“不用,你坐吧。”
然后,拿起一旁座位上的资料夹,坐到了一页书的身边。
可能等会上台要交代什么,擎海潮和前排的学生会成员小声讨论着。
因为姿势,资料夹竖着,一页书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夹着的稿子。
是手写的。
笔迹苍劲有力,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
收回目光,一页书垂下了眼,望着怀中的黑色制服。
干净整洁,还有一股清新的洗涤香味。
他突然抬眼看了一下只穿着白衬衣的擎海潮,这时才反应过来是谁的衣服。
有些尴尬,等到对方谈完,他递给擎海潮,略带歉意:“抱歉,你的衣服。”
“哦,无事。”擎海潮接过来,触摸到的地方能感受到余温,是对方残留的体温,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穿上。
[八]
用“完美而优秀”来形容擎海潮,一点也不为过。
从同学们激烈的掌声中和女生兴奋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个人的表现有多出色,不合时宜的,远远看着他的一页书,脑海中闪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貌似,不是这样的。
好像,有什么不同。
这样的念头一出,顿觉怪异。
一页书皱了下眉头。
[九]
胃部的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一页书咬紧了牙关不在面上露出一点端倪。
活动还没有结束,小礼堂里回荡着慷慨激昂的演说。
不能当众露出软弱姿态,这是他的坚持。
将背往后靠了靠,手不着痕迹地按住胃。
疼痛加剧的时候,感官神经有种被药麻痹了的错觉。
擎海潮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身旁的一页书,在注意到对方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仿佛这句问话打破了他一直强撑的伪装,蓦然弯下了身,让人看不清表情。
擎海潮看到了一页书紧紧按着的部位,瞬间明白了。
“我送你去校医室。”
[十]
临近下午饭点,校医室里只有一页书一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节目。
吊瓶挂在一旁,输液管连着手背上的针头,宽胶带固定其上。
擎海潮进来时,西斜的光线照在一页书身上,暖黄的色调莫名温情。
他走过去,对方看了过来,那一瞬间熟悉的神色,擎海潮脚步一顿,然后来到他身边。
“药买到了,饭后吃。”说着,将药瓶递过去。
“麻烦你了。”
“没事。”
“多少钱?”
“不用。”
“可是……”
“我说了不用。”
见擎海潮态度坚决,一页书换了另一种方式:“等会请你吃饭?”
沉默了一会,擎海潮点了下头:“好。”
在一页书身侧坐下,一垂眼,就望见对方的手背,隐隐的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鲜明,看了片刻,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搭在外沿的手指,触感冰凉。
擎海潮的动作让一页书一愣,随即像是知道擎海潮要说什么,他开口:“打完针就好了。”
“嗯……”过了一会,擎海潮才拿开手:“你的胃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初中吧。”
“哦……”
擎海潮沉思的样子让一页书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我初中时有个朋友也和你一样,胃病一犯就疼得不行。”
“难怪你知道要买什么药。”
“是啊。”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有同学的嬉闹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页书抬头看了一眼吊瓶。
“快打完了。”
“嗯。”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
虽然擎海潮掩饰的很好,但一页书还是察觉到了对方低落的情绪。
同时,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那种飘忽不定的熟悉。
仔细去分辨,却又什么都没有。
结果,两人没有一起去吃饭。
刚出校医室的门,擎海潮就接到了电话,说是学生会有事先走一步,请饭的事只有等下次了。
目送对方远去,一页书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擎海潮刚才那个动作很“奇怪”。
那么自然的亲昵,像是……做过很多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