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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瞎子做事的确有效率且不按常理出牌,第二天晌午的时候,解二太爷刚刚放下烟杆,黑瞎子的敲门声居然就到了。
    那本该是解二太爷期盼已久的时刻,然而当这敲门声真正响起的时候,解二太爷却怔怔地盯着正堂老旧的房顶发了半晌的呆,这才惊醒般地唤过心腹老仆去开门。
    远远的他便听到了黑瞎子的声音一路走近,那声音里总是有着他无法分辨是轻佻还是讽刺的笑意:“二太爷真是好大的架子,我千辛万苦替您老扫平了路,光天化日的抬着个死尸您居然还敢把我晾在大门口。”
    转眼间这话音已然停在正堂之外了。
    黑瞎子看到解二太爷慢慢地走出了正堂,在离开房檐的瞬间眼睛微微闭了闭,就仿佛被冬日的阳光晃到了似的。
    老头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严肃而淡漠,甚至连之前几次见面时的那股阴枭狠戾都隐去了,就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冷。
    解二太爷最先看到的,是摆放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的白布却是崭新的,白得扎眼。
    他走上前去,掀开了盖着的白布。
    那是精致如画的一张脸,纵然此刻脸色青白晦暗都无法撼动那无可争议的美。
    解语花的头发似乎是在刚刚移动的过程中颠得微微有些乱了,身上穿着雪白雪白的衣裳,一张脸也是不染片尘的。
    解二太爷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好歹也是够格做我黑瞎子对手的人,死者在上,这点敬意总是应该的。”
    解二太爷干笑了一声,嗓音居然是哑的:“想不到南派里还有人在乎这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担架上那个始终寂静无声的人。
    那就是解语花,一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他的敌人的人。
    他看着他一点点地长大,在整个家族几乎散盘的境地下接手了当家的位置,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长了一张女人脸的不到二十岁的当家,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回解家算是彻底完了的时候,解语花不但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稳住了自己的地位,更是奇迹般地只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重塑了解家在老北京的盛名和威势。
    他的强悍,他的实力,他的手腕,他都看在眼里,他的小雨臣是那样的优秀,让他无法控制地恐惧着的同时却几乎就要为他骄傲。
    黑瞎子看着老头子伸出了手,最初倒像是要去摸解语花的脸似的,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之后便转而探向了颈动脉,直到最后那只手居然什么都没有做,动作僵硬地又收了回去。
    “黑爷,劳烦帮把手吧。”半晌,解二太爷背了手,背对着黑瞎子强作镇定地说了这么一句。
    黑瞎子心说正合我意,二话不说走上前解开了解语花的上衣,并且十分技术性地占了些小便宜。
    解语花的身材很好,长久以来的高强度运动让他的肌肉坚硬紧绷却没有可怕的隆起,骨骼的形态修长而优雅,皮肤雪白,常年在外奔波的风吹日晒仿佛从未在他的身上留下过痕迹,古墓中的尸气似乎也无法让他的肤色染上丝毫的杂质。
    这男人好像生来就是让人惊叹的。
    然而此刻,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破坏了那白玉般的美感,胸口一个焦黑的血洞,凝固的黑色血液已经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伤是真伤,黑瞎子掐着距离开的枪,品质保证,为了追求视觉效果,解语花甚至冒着伤口腐败感染的危险完全没有处理外伤。做戏么,七分真三分假才能取信于人,何况看戏的还是解二太爷那样的老狐狸,不做的真一点,怎么过关?
    解语花脸蛋很好身材很好皮肤很好,然而就是那样一副几近完美的身体,却也有很多丑陋突兀的疤痕盘踞其上,无声地诉说着荣耀和繁华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随心所欲地享尽人间奢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醒来,又在虚伪的周旋中沉沉落幕。
    黑瞎子颇文艺地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回头去看解二太爷,这一下眼珠子却险些被惊得掉出来——面对着“死去”的解语花,那位从来不在人前流露丝毫情绪的解家二太爷,居然就直直地掉下了一滴泪来。
    眼泪落在了解语花的脸上,溅出极轻极轻的“啪嗒”一声。
    黑瞎子不禁讶然,然而比这更可怕的是他在那个瞬间看到解语花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了一下。
    黑瞎子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到在受了这样的重伤之后,解语花的意志力居然真能让他支撑到了现在都还没有昏过去,而他更想不到的是解语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反射般地看向解二太爷的脸,这一动必然瞒不过这种人精,至少他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出手制住这个老头子。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解二太爷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老头子的脸上挂着一滴难看的眼泪,神色更是如同入定了一般,对如此明显的破绽毫无察觉。
    其实解二太爷只是又想起了小小的解雨臣。
    梳着娃娃头,穿着花衣裳,脸庞精致的像是自己买给小雨臣的那些瓷娃娃。
    “二叔公,舞水袖好难啊,你看我的手都肿了……”
    “二叔公,我为什么要学功夫啊?一直跟二叔公在一起不好么?”
    “二叔公你看那个泥人儿多好玩儿!哎呀那边有舞狮子诶!”
    “二叔公,二叔公……”
    如今他的面容依然精致如画,然而那张脸再也不会对自己绽开那样宛若阳光的笑容。
    他又看向那双手,修长凝白的模样,如今已经舞得一手好水袖,连女子都比不上他的妖娆妩媚,手掌和十个指头都因为自小练功而留下了坚硬的茧,然而此刻那双手里却握着一把冰冷漆黑的枪。
    看到解二太爷的眼神落到了解语花的手上,黑瞎子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因为握得太紧,所以没办法掰开他的手……”
    “不用再说了。”解二太爷忽地打断了黑瞎子的话,仿佛疲惫至极般地摆了摆手,“就这样……葬了吧。”
    转身的刹那,解二太爷始终悬在脸上的那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这次由于位置的关系落在了老头子的前襟上,将浅蓝色的九龙戏珠团花缎染出了一块圆形的深蓝。
    黑瞎子暗自苦笑。
    敢情解家人这感情用事的毛病居然也和张家的失忆症一样是家族性的——干他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过日子?别说有没有闲情逸致去琢磨那些个细腻心思,就是有,身份地位到了解二太爷和解语花这种地步,在人前、尤其是他这个外人面前露出如此软弱的情绪也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
    原来解语花的骨子里竟是如此感性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在这条路上走出这么远,站到这样高的一个位置上,要么就是他的野心大到足以让他将一切本性都抛弃,要么,就只能不把自己当人看。
    很不幸,解语花在本质上来说并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所以他只能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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