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未坐马车。凌司羿径直走在了最前面，韩浞紧紧地跟着他，而慕清华依然携了我的手缓缓地跟着。
    街上熙熙攘攘，似乎比之我那日在轿中所见更加热闹，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层出不穷。我只感觉两只眼不够使，左顾右盼，东瞅西瞅，嘴里还不忘感叹：“今日似乎比往日更热闹呀！”
    慕清华看着我目不暇接的模样，不由莞尔：“今日是城中一月一次的庙会。”
    他话音未落，我便被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那个摊子前围满了人，摊上插着几个捏好的面人儿，便拉着慕清华挤了过去。
    我看中了一个女子模样的面人儿。那女子眉目极是俊秀，衣袂飘然，脚下生波，似乎要凌空飞去。我爱极了她的模样，有一种清冷绝然的神态，便大声对摊主说：“我要这个。”
    那摊主是个胡子花白，面容灰白，身形瘦小的老者。他闻言，从摊上取下那面儿人，含笑递给我，连声说：“姑娘真是好眼力，这个面人儿可是最精致的了，可费了我不少心思呢。”
    我拿了那面人儿，越瞧越觉得爱不释手，边瞧着边朝人群外挤去。
    “哎，哎，姑娘，你还没给钱呢！”隐约中，摊主焦躁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我抬头，周遭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有嗤笑的声音溢出，更有人已忍不住摇头，“啧啧”出声：“这小姑娘模样儿倒是生得齐整，怎么倒学了些混子习气，可惜了，可惜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尚在诧异，却听得慕清华的声音：“老伯，你看这些够不够呢？”
    只见慕清华含笑着摸出碎银，轻轻地放在摊位上。那摊主立时慌得连连摆手：“要不了这么多的，要不了这么多的……”
    “你就收着吧。我家纯儿太小，涉世未深，并不是故意抢你东西的，还请你见谅。”慕清华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不敢当不敢当。多谢公子和小姐。”摊主见出手如此阔绰的贵公子态度如此谦恭有礼，倒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人们的目光都转到了慕清华身上，赞许而诧异。
    “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美，待人又如此有礼，若是谁嫁了他，真真是修也修不来的造化！”有人感慨。
    “是呀是呀。”马上便有人附和，“那小姑娘也生得美，难得心思还纯净。”
    我一边默默把玩买来的面人儿，一边听着刚刚还鄙夷我的人们对我的称赞，心里有小小的不屑，更多的是不安——人类的世界是如此复杂，人心是如此的难测，我该如何适应这样的世界呢？
    “要说，还是咱南陵人杰地灵啊。听说，咱们的太子殿下不仅生得极俊，而且能文能武，十四岁就领兵败北夏，至今北夏仍然忌讳着咱们南陵，安分了好几年了。”
    “有人说，太子殿下出生当日，整个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金光。太子殿下可是上天派下来的使者，不是我等凡人能比得了的。就说咱们的丞相大人，十四岁便满腹经纶，力辩群臣，深受陛下宠爱，得承丞相之位。他容貌清朗，待人谦和，遇人三分笑，人称‘含笑公子’。可惜听说身子不太好，常年药石不离。”那人说到后面，不由语带唏嘘。
    我闻言侧目看了看走在我身畔的慕清华，他是有些过于清瘦了，难道是因为身体有恙的缘故？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微笑着问：“纯儿可曾见我吃药？”
    我摇头。
    他便笑：“那便是了。可是，传闻有时候也当不得真的。纯儿莫要担心。”
    我想了想，深觉有理，便放下心来。
    “呀！”有人猛然大叫。
    “怎么啦？”
    “那位公子好生眼熟。”
    “切！你上哪儿去识得这样俊的公子？”
    “他……他莫不就是咱们的丞相大人吧？”
    人群因着这句话又是一阵骚动。顷刻，议论的声音渐渐散去，但人们的目光更加紧密地落在慕清华身上。慕清华并未因成为人们的话柄而生气，也不理会众人越来越紧密地跟随的脚步，一如往常般笑意盈盈，牵着我的手缓缓走着。
    我们这一行人，正值年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又都生得极俊，虽然尽量装扮得寻常，但凑成一堆走在闹市，本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这样一闹，就更是引人注目。韩浞的神情变得严肃谨慎起来，紧紧地跟在凌司羿身旁。
    我也有些紧张起来：“怎么办？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纯儿害怕了？”慕清华无奈地笑了笑，“羿，你真预备一直被这么多人跟着么？”
    凌司羿止了步，反过脸来冲我勾唇一笑：“怎么办呢？要不我和浞先走，一会儿咱们在飘香楼见？”
    原来想丢下我与慕清华，我对他的印象又差了几分。于是，我撇撇嘴，不屑地笑，轻哼出声。
    慕清华却也赞同了他这个提议，点头道：“也好。”
    我气得直扯慕清华的袖子。慕清华牵着我的手紧了紧，垂眸冲我笑了笑。我的心便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只要有他作陪，怎样都是安全的。
    凌司羿和韩浞身形闪动，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而我和慕清华，继续被众人围观着。慕清华对我说：“纯儿，不必理会人们的目光，你喜欢瞧什么，咱就去瞧什么。喜欢什么，咱们就买了回去。”
    我努力地想要忽视周围的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它们扰了我的兴致。不一会儿，慕清华便发现了我兴致缺缺，低声附在我耳边道：“纯儿，我们脱身吧。”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密密匝匝的都是人，尤以妇人见多，全都目光灼灼地望向慕清华。想来，含笑公子在坊间名头颇为响亮，民众为了多看这人一眼而不舍不弃，一路跟随。我不由气闷：“我脱身倒容易，你就难了。”
    慕清华忽然拽紧我的手，低吼一声：“快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拉着跑出了数丈。我边跑边扭头望向来处的人群，却见他们全都呆愣地望着我们，忘记做任何反应。
    又跑了一段路，周围依然人来人往，一路也有因我们奔跑而引来的回眸，却终于摆脱了那被人追踪似的热烈场面。慕清华慢慢地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儿，脸色因为用力奔跑而红润起来，倒更显得如阳春白雪般可爱。
    “哈哈。”我边喘气儿边笑得肆无忌惮，“慕清华，想不到你也有这样一面啊！”
    “我也没想到。”慕清华已渐渐缓过了气儿，恢复了一贯的清雅。
    “慕清华，那些人都喜欢你。”
    “嗯。因为离得太远，所以放大了我身上的优点。”慕清华一如既往，不喜不怒，完全不似一个十七八的少年。
    我皱了皱鼻子：“你这个人真是无趣得紧。”
    慕清华扭头盯住我半晌，忽而一笑：“走吧，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