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怪谈 虫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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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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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可以拜天地了!”玄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众人道。
余禄把余兆均扶起来,若月也走过去,和余兆均并排跪在一起。两人煞有介事的拜起天地来了,余财在一旁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这三拜还没有拜下去,突然余兆均站了起来,挣脱了余禄,把他推到一边。余家的人都震惊了——难倒兆均恢复了意识?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都傻了眼。
——余兆天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就好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飘了起来。
他飘向前面的桌案,拿起了案上的烛台,转而面对着余盟。兆均的眼睛闭着,显然是看不到余盟的,可是他却高举烛台,十分精准的刺向了余盟。玄招动作迅速,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余盟,把他拉向一旁。若月也扯下盖头、甩掉红衣,他挥舞衣袖,无数张符纸从袖子里飞出来,射向余兆均。余兆均熟练的躲过了那些符纸,并释放出一股妖气,把符纸化为灰烬。
“……余家的人,我恨余家的人……”
兆天的身体里,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哀怨凄惨:“我恨余家所有的人……”
“这里的人都要去死……”
“去死……”
那声音让众人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林叔明也站了起来,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玄招,玄招连续躲闪的几下,找准机会,一脚踢在林叔明的手腕上,把匕首踢掉了。其他身上连着丝线的人也开始失去心智,攻击那些身上没有丝线的人。玄招向若月使了个眼色,他抓住余财和余禄,制住二人,若月对着他们的身后投出符纸,符纸如刀片一样割断了两人身后的蛛丝。就这样他们如法炮制,把这些人身上的蛛丝,一个个切断。
眼看就剩下兆均了,玄招正想上去抓他,突然听见轰的一声,屋顶被打破,一大股蛛丝从破口进入厅堂之内,把余兆均裹了个严严实实……若月再度撒出符纸,去封住门窗和那个缺口,大部分的蛛丝都被符咒的力量逼退了,却仍有几根蛛丝,连在兆均的身上,兆均也被那些蛛丝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蜘……蜘蛛丝……”余盟指着半空——看来这次的蜘蛛丝连一般人也都能看见了……
斩断了蛛丝之后,其他人也清醒过来,林叔明和余小芸的神智也都恢复了,可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当大家看到被吊在半空的兆均时,都不禁这么觉得。琴儿和筝儿端着茶水,给林叔明和余小芸两个人喂下去。玄招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看来,尚书府的确是被妖怪缠上了……怨气之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何不在这里说出来,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厅堂之内,一片安静……
宁静……甚至寂静……
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回到座椅上,整理好衣冠,端正的坐好。刚才还吓得几乎屁滚尿流的余盟,又端出了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儿子,他问道:“玄先生,我儿子是被妖怪附身了吗?外面的传言果然都是真的吧……”
“哦?你果真那么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妖怪吗?”玄招笑道。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玄招的笑容让人不安,每个人都想着这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刚才的诡异变化。“令郎只是被妖怪操纵了而已……尚书大人没有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吗?”
“没有,我从未听过……”
一旁的婢女琴儿倒是听出了那个声音:“老爷,那个声音是二少奶奶的啊,您怎么会不不记得了呢……”
“多嘴!”
琴儿被余盟的一声呵斥,吓得不敢再说话。
玄招也没有表示什么,一脸微笑的看着余盟。终于,那异样的微笑和寒冷的眼神,终于让余盟忍耐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唉……琴儿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个声音确实是小儿媳的——但是那个不贞的女人,早在一年前就被绞死了,被捉奸在床、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呢?
嫁到我们余家这么多年,未曾为我余家添丁入口,更是被我夫人发现,她根本不与均儿同床,却跟其他的男人私通,这种不守妇道的女子,早已经不算是我余家的人了。亏我余家上下都那么厚待她,长媳唐氏也与她情同姐妹、夫人对她也视如己出,真不知道她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若是她死的不甘心,而回来报复我们余家,那她就更是打错也错了,更可以说她不知廉耻。”
咔嚓……半空中传来诡异的声响,抬头一看,兆均的背上裂了一道口子,从那道伤口里,伸出一条满是茸毛的虫肢。
见此场景,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个女人尖叫道:“妖怪!妖怪还活着!”
“尚书大人……你撒了谎,不是吗?”
玄招望着余盟:“妖怪只是被隔绝在了蜘蛛丝的另一端而已,现在能让它顺利的进入这间大宅的,就只有兆均的身体了,如果你们继续隐瞒实情的话,妖怪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近。所以还是快点把真相说出来,让我早早除了妖怪……”
“放肆!一个江湖术士,还要管起我们余家的家事了吗?”兆天拍案而起:“你只管除了妖怪,拿了赏钱去了便是!”
“是啊,除了妖怪……除妖,要找到妖怪的本相、吸引妖怪的思念、妖怪成祸的根源……若是不知道这些,是无法除掉妖怪的!”玄招笑笑,“但是说与不说,就看你们了……”他的语气平静,好似这件事情真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现在小芸和妹夫的疯病也好了,你只要除了妖怪变成,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多问了!”兆天还是坚持己见。可是这话刚说完,又传来咔嚓一声……第二条虫肢长了出来。这情形,吓得兆天马上就不敢再说话……
余小芸扶着额头,刚刚恢复意识的她,还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但她勉强坐起来,说道:“大哥,我一直觉得二嫂是含冤而死……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总感觉是二嫂托梦给我……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是我不能看着家人一个个惨死,无论是谁做的,还是把事情告诉这位先生好了。如果你们不愿意说,那就由我先说,把我所知的部分告诉先生……”
余盟看了女儿一眼,没有阻止她。小芸看了看玄招,玄招点了点头。
于是小芸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娓娓道出:“二哥天生性情开朗,所以,我和二哥从小总是在一起玩耍。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发觉,二哥和其他的男孩子不太一样,他心思细腻、善于工笔,他多愁善感、诗词浪漫。父亲总是嫌他性格懦弱,将来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所以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大哥身上,对大哥悉心栽培。有时候,我都觉得替二哥不平,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确不是做大事的材料,也从来不嫉妒大哥。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哥总是处处与二哥为难,母亲也不是很喜欢二哥……而且,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大哥威胁二哥,让他不要参加殿试……”
“小妹!你不要胡说!”
“我说的句句属实!如果二哥参加殿试!你根本就不会是状元,二哥比你更有才华!”
两兄妹快要吵了起来,余盟大喝一声:“在客人面前大声吵嚷!成何体统?”小芸还想争辩,被林叔明阻止,叔明拉住小芸的手,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他看了看众人,说道:“还是说说这一段时间来,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所看到的情景吧——在梦里,我见到了兆均……在梦里所有的人都是兆均所杀……现在看到这样的情景,我觉得这一切也许不是假的,不仅仅是梦而已……我想,可能是妖怪操纵了,所以才会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而且,我总觉得梦里面,兆均想告诉我一些什么……”
“我想二哥肯定不希望被妖怪操纵,杀死自己的亲人……”小芸握着叔明的手,叔明感觉到小芸在颤抖,“但是,母亲和嫂嫂临终前的样子,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因为母亲不喜欢二嫂,常常为难她,母亲所有的生活都是二嫂在打理,母亲把二嫂当做婢女使唤,有时候还不如婢女呢。记得有一次二嫂给母亲洗脚,母亲觉得水温有些凉,就把二嫂的头踩在木盆里……”
“小芸!不要胡说!你母亲贤良淑德,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余盟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这时候琴儿终于忍不住了:“老爷!小姐说的句句属实,二少奶奶没有去世的时候,我跟在她的身边,夫人常常欺辱她。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夫人无意间发现二少奶奶不和二少爷……不和二少爷行夫妻之事,也没有为余家添丁,于是就这样为难他。我原本以为我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婢女已经够可怜了,二少奶奶比我们更不如……”
见家丑被暴露在外人的面前,余盟怒火中烧,举起手就要打琴儿,这时又一声响动,咔嚓一下,兆均的背后长出了第三条虫肢。余盟不敢打下去,又坐回到椅子上,虽然心中气愤,但是也无可奈何。
“爹,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为了余家的事情遮羞了,难道你要看着我们都要为了这无聊的遮羞而丧失性命吗?”筝儿搀着小芸站起来,走到余盟的面前跪下:“我无数次做梦,梦见自己生了鬼胎,我们余家被人诅咒了……若不是玄招先生,可能我和叔明现在还是疯疯癫癫,将来您的外孙生下来,也不过是个被妖怪寄生的怪物。你以为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吗?女儿这些年都默默看在眼里……”
“哼,好!你们就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倒要看看,在你们的眼里,余家是有多么不堪……”
兆天挡在父亲的面前:“爹,你怎么能任由他们胡言乱语。”
“余大公子,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蜘蛛只有八条腿,现在已经三条了……”玄招说着,看看半空中。
“嫂嫂为什么会被针刺而死,为什么会被扯断腰骨——筝儿,你倒是说说,你可是大嫂的贴身侍婢,你一向不都是在二嫂面前作威作福吗?”小芸看着筝儿,严厉的说道。
筝儿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回答道:“大少奶奶嫉妒宁椿年轻美貌,总是欺负她……”
“还有呢?”小芸逼问。
筝儿吓得跪在地上:“都是大少奶奶指使我的,有一日她看到大少爷调戏二少奶奶,她知道自己拿大少爷没办法,就把火气全都撒在了二少奶奶的身上,她让几个下人把二少奶奶关在房里,用针刺她……”
“你们听到了吗?大嫂为什么被针刺死……全都是因为二嫂的恨。”小芸说完,嘴角微微上扬,“原先我还有些怕,整天晚上做噩梦,我实在不知道该向谁说这些事。我知道,如果跟爹你说是二嫂回来报仇,你一定会责骂我一顿,我只有去找二哥,虽然二哥听不到。可是我也没想到,那天我去见了二哥,我抱着他哭了好久,就在我抱着他的时候,在他怀里发现了一封书信。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为什么二嫂的日子会过的那么苦……”
“书信?什么书信?”兆天突然紧张了,他不知道那封书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林叔明从怀里把信拿出来:“书信在我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大哥你放心,这书信里只有一些文字是给宁椿和我的……只是这封书信还没有来得及交给我的时候,宁椿就死了,兆均也病倒了。”
“我拿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原本昏迷不醒的二哥竟然抓住了我的手,后来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小芸继续道:“叔明也是因为偷偷见了二哥之后才变得痴痴呆呆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这段时间里,我们两个比你们任何人都清醒。原本不敢在我们这些主子面前所说的话,在疯了之后就全都能听得到了。”
玄招听到这里,笑笑,对小芸道:“看来你二哥还没有完全被妖怪控制,为了保护你,就把你们的魂给封住了……”
“是这样吗?”小芸笑了笑,“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的太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杀死刘知县有又因为什么呢?”余盟质问道:“刘知县和宁椿素未蒙面,又为什么要被杀死呢?”
“大概是和今晚一样,听说岳父大人又要为二哥娶妻,所以才杀了刘知县……”叔明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二嫂不想让二哥娶妻,这大概就是原因了,多嘴多舌而被杀,所以才会被切断了舌头……”
“哼……她自己与别人私通,却要自己的丈夫不娶别的女人,这样做不仅自私,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兆天喝了一口茶水——火气上涌,已经让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了:“照你们所说,好像兆均和宁椿都是无辜之人一般。”
“无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无辜……”
说着,小芸低下了头:“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吧?为什么就要我一个人在这里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你们对死去的人残忍,对活着的人一样也不留情……就算这个宅子再大,在富裕,也不过是个冷清的冰窖,在这里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她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伪善的外表似乎一点一点被剥落,就算再坚持好像也无济于事了。
“对,我也并不无辜……我不喜欢那个盐商的女儿,就算她为我生了儿子又能怎样?我曾经向父亲提过,我更喜欢宁椿,我想去提亲,父亲却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否决了我的要求……”兆天一边说一边笑:“我的确是嫉妒兆均,也可以说我羡慕他,他可以对什么都不在乎,父亲也对他没有那么严厉……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决定……有时候我甚至想和他换换……但是,终于有一天,让我发现了兆均的生活也不是如我想象的美好。在去林大学士家的时候,竟然被我看见,兆均和叔明两个大男人在书房里亲热!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爹,您却一点也不惊讶,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对兆均那么冷淡,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总算平衡了。我也发现了自己也越来越像父亲您那么虚伪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就站到了你这边……哼,你们觉得可笑吗?可笑的话就笑出来吧——不过,林叔明,你也算缺德了,自己明明有龙阳之癖,也敢娶我妹妹!”兆天一把抓住叔明的衣领,怒目圆睁等着他。好像放下了心中大石一般,兆天终于感觉自己可以自由的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了:“我们大家都是虚伪的爹是这样,娘是这样,唐莲儿是这样……就连宁椿也是这样,表面上一副贞洁的样子,背地里却和别的男人私通,三从四德、贞烈节操,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大少爷!二少奶奶是被冤枉的!”琴儿站出来替主子说话,“这件事情你可以问问余财和余禄,这一切都是老夫人和大少奶奶的阴谋!”说罢,琴儿怒瞪着余财和余禄:“你们倒是说说看,夫人让你们做了什么?”
“不关我们的事……”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余财和余禄吓得不敢抬头,只听见头顶上又传来了咔嚓一声——第四支蜘蛛的爪子长了出来。
“我说!我说!”
余财被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对着半空中的兆均,不停的拜着:“是……是夫人不喜欢二少奶奶,大少奶奶也因为知道大少爷喜欢的是二少奶奶,所以怀恨在心,就合计着陷害二少奶奶……然后……然后她们就找到我们两个……”
“不是这样的,”余禄生怕余财说错了什么,那妖怪再长出一条手臂来,“夫人说家里来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就让宁椿……不,让二少奶奶去借种……因为夫人知道二少爷不喜欢女人。但是二少奶奶不肯,于是就让我们两个把二少奶奶强行绑去了……然后大少奶奶就……将计就计,说是二少奶奶与人私通,还让我们带着家丁去捉奸……”
“对对……余禄说的对……我们只是听从主子之命,我们也没有办法……”
兆天拔出了腰间佩剑大叫着向余财和余禄:“你们两个!”
玄招向前一步,伸手拉住兆天,余财和余禄吓得拔腿就跑。若月连忙冲两人喊道:“别动!”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哇啊……”
“呃……”
……鲜血喷溅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啊——!”
“哇哇哇……”
婢女和奶娘的尖叫、小儿的啼哭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