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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时候开始年轻人也听起戏来的呢?
    呃,稍一走神,我抬高了点伞沿想看清前面路况就被几片雪砸中。又是从哪一年开始上海也年年飘雪了呢?
    手机震,我费力地摘掉手套掏出手机,又是催命的,“马上就到了。”
    “死人妖,你就是不想和你的霸王见最后一面了是吧?”
    每次听这死胖子那么称呼我都那么有喜感呐,我抬抬嘴角没回话,直接合上翻盖,粉色的盖面上立刻沾上几片雪,又立刻化开了。我也来不及擦掉水渍,冲站在上海大剧院门口那个冲着手机骂骂咧咧的一胖子走去。“已经开始进场了?”
    胖子很不客气,“已经坐满了!”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从他当上我副导那一秒起,他一共说了几句正经的真话我都数得出来。
    平时看这剧院的一股“这剧院装修的应该不错”的轻松感被各种复杂的思考代替,一些发生意外的臆想充斥大脑。
    从踏进大剧院起,心跳速率几乎直线上升,突然觉得之前在学校剧院的表演连根毛都算不上。我走到后台,随后拿起桌上一杯挺满的茶喝了口压压惊。
    “总算来了啊花儿爷,”出声的是我们的化妆师霍玲,是个挺漂亮机灵的姑娘,她坏笑一下,“这茶你都敢喝?”
    我们这出改编自电影《霸王别姬》的舞台剧已经在我的学校中戏剧院演过两回,所以大家都很熟,喝茶吃饭都随意的很,“你的茶?”我笑着看她一眼。
    “自然不是我的,喏,那位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咳!是我们张导的茶,这也放得离人太远了吧。我没心思和一杯茶较劲,“赶紧给我上妆吧。”
    这里就演段小楼的、平时一直戴着墨镜装瞎的瞎子和张导还比较熟络的样子,排练时一直跟着剧情团团转的也都是副导胖子,张导顶多点醒点醒,在恰当的时候跟你来一句画龙点睛的指导语,让你自己领悟一下,等你领悟过来了,他就又见不得人一样跑一地儿不知道干嘛去了。即使现在,他也没有鼓励、没有助劲。
    差不多都准备完了我开了开嗓,要唱的部分还挺多。又和我的段小楼培养了会儿感情,虽然他还是老样子一直笑场,不过他这痞笑大概是改不掉的吧。
    出于紧张,开完嗓我一直在玩手机,多少能好一点。也许是觉得我上台前还在玩游戏看不过去?张导悠悠地走过来了,“紧张么?”
    我不抬头,“还行。”
    他没回话,走开了,我才抬头,他走到瞎子那去了。
    这里空气不太好,空调打得不高但还是很闷,加上一脸的妆,这粉底不像戏妆,上多了就厚重得难受。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平时我帅得比较随意,现在不能那么随意了。
    开场,我深呼吸,跟着瞎子走上台,身子比想象的僵硬。我很快的扫了一眼台下,为了能一眼认出我喊来的发小,我让他头上戴个红帽子直到我出场了再摘下,果然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戴红帽的二货。他叫吴邪,确实无邪得很。见我上场了,满脸笑,我抬了抬嘴角,示意看见他了。
    人一紧张就容易干些无意义的事,我看了看观众的表情,他们究竟期不期待?看久了那一个个红色的座椅都晃眼。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来体验生活的不是来求捧场的,在台上了我就是角儿。
    “干什么的?”
    段小楼戏子身份,即使名声大振也始终带有低人一等、点头哈腰的习惯,“噢,京剧院来走台的。”
    “哎哟,您二位呀?我是您二位的戏迷。您二位有20多年没在一块唱了吧?”
    “呃,这、这,是啊,21年了。”
    我的台词开始,“22年。”就像空荡荡的房间里灌满我的声音。
    “呃对,22年。我们哥俩也有十年没见面了。”
    我的第二句台词,“11年,是11年。”
    “诶明白!都是四人帮闹的。”
    “可不,可不……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张导,现在好了。
    从十几岁的少年妆到三十几的成年妆,从浑身冰冷到头上冒汗冒得我都怕妆花了,整个过程比在中戏剧院难熬很多,但又觉得过得很快,嗖一下,就演完了一折。
    每一有机会我就看一眼吴邪,这让我感到安心。但是一转眼又会不经意看到坐在2楼的张导,于是刚才的安心全没了。
    演到小豆子出逃又返,为了效果更好,接下来师傅的打几乎是实的,之前都是假的,但那样动作看起来毕竟不自然。演师傅的是我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师,我们叫他老海,之前由于学术讨论有过很多争执,这回下手还算留情。
    小豆子此时被打却丝毫不动声色的这段我很喜欢,似乎比较符合我?
    “人呐,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听到师傅说这的时候,虽然听了很多次,但这次是老海演的最好的一次,无奈中透坚定,坚定中含恨铁不成钢的愤恨,从他这话一说起,我才开始正真入了戏。
    黑瞎子也比之前的两次演得好,为什么那么说呢?因为这次他为蝶衣画脸和我为他画脸时凑得离我近得快不能近了,一有机会和他一起到后台休息我就警告他离我远点。
    虽然他的一脸痞笑就像程蝶衣对段小楼的爱一样从一而终,“蝶衣,可是你先爱慕我的。”
    “去你的。”
    至于我每次演到需要忧郁之处缺乏感情时,我就赶紧看一眼咱张导,于是便忧从中来了。
    但终究会有些不顺在我们演得正在兴头上时来临,黑瞎子的嗓子不行了,我的霸王嗓子不行了,连说起话来似乎都有些沙。于是到被张公公的手下看中的那一段起我就唱得忐忑。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后面半句话我是说得真切,“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为何……”
    到此我忐忑得听得出心跳,这时该上来教训我的小石头迟迟不到,我知道自己有点慌了,又瞥了眼吴邪,看这家伙依旧一脸乐呵就知道他肯定没看过电影。
    舞台沉默了大约两秒,小石头上来了,上了霸王的妆,只一个眼神我就认出,是咱手指长的畸形、说话按秒收话费的张导。眉头紧锁、手上刻意放下力道但努力表现出很用力的样子地拿着烟斗捅我喉咙。血有点没沿着嘴角流出,但效果应该还不错,台下人的面部表情是这场演出的最好反馈。我起身,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是女娇娥,婉转熟练地道:“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
    这句词是念到一半紧接着我就要走到台右戴上凤冠不下台不上妆直接唱起我的虞姬,张起灵也就要走到台左戴上胡子直接老生唱开。
    看着霸王,突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他和黑瞎子并排坐着,黑瞎子手搭在他肩上,默不作声,本在看窗外,转头看了看我,只动了眼球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起身,伸手,“张起灵,导演。”
    我微笑着和他友好握手,至于瞎子以前是有过几个照面的,是我参加的社团的一代社长,毕业之后和我一样,仍经常去插一脚,是个自来熟。那之后我就和老海提过能不能换导演,实在是和他交流有障碍,但老海一再强调他的能力,我也就抱着点期待拭目以待了。
    现在一上对手戏,着实,眼前这个人他不是张起灵,他就是项羽,他入戏,感情真切得人人可见。此外他的京剧功底也出乎意料,明明是导演系的。
    由于时长问题,中间几折霸王别姬都不用唱只要穿着衣服出现就行,所以还是瞎子自己担着,张起灵又坐回了他的观众席,底下认出他的人,免不了盯着看几眼。
    不过,这回我唱得最妙的绝不是几折姬别霸王,而是贵妃醉酒。别霸王的时候不是紧张颤了点音就是不习惯和张导对演导致不太入戏,直到全剧最后那一折霸王别姬,我才真正入了戏,我不是虞姬而是程蝶衣,张起灵不是霸王他就是我的段小楼,我抽刀抹脖结束我的从一而终,流出的眼泪混着汗流了我满脸,倒地那一刻我感到彻底解放,从某种角度理解了死亡就是解脱的含义,张导那一声“蝶衣”喊得我好不荡漾。
    一声“蝶衣”之后,令人无法谦虚的满堂掌声响起。
    魔都首演成功,收拾完了我们移步到翠濮梧桐,预定了个包间。这边菜挺不错,AA一下也不贵。我拉上吴邪和没时间看首演但来接我的女友,演程蝶衣的我、演段小楼的黑瞎子、导演张起灵、副导胖子、化妆师霍玲、演袁世卿的潘子、演段小楼妻子的阿宁和演师傅的我的老海一共十个人,其他人不太有兴趣都回家种田去了。
    从中戏毕业之后我虽然每年都会回校,社团要出节目时就当个配角练练手什么的,但其实像这样的大项目我是一直都想试一次的,恰巧老海需要个不错的旦角,能想到我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老海认识我从小跟着学戏的师傅二月红。虽说一开始二月红不太赞同我在大舞台上露脸,毕竟我是以京剧为主,以后理应还要继承家里的戏院。所以我是偷溜着来的上海,留下北京的二月红生了两个月的闷气总算肯接我电话听我解释。
    想着杭州离上海那么近,就把发小吴邪(虽说是发小其实儿时也只在一起玩过几次,算了,那段不男不女的回忆还是忘了吧)拉来捧场,我拿到的唯一一张免费门票就给了他(当然这是在知道秀秀没空看首演的情况下才给了他)!不过杭州小古董店的小老板还挺懂道理,带了个中上等的玉杯当再见礼。
    大家第一次见我女友,起哄地嘲了我几句,扯东扯西的,倒是霍玲来了句:“小姑娘有男友了都不吱一声。”
    然后我才猛然意识到霍玲和我女友都姓霍!“秀秀,你们认识?”
    “哈哈,她是我的阿姨,好巧。”
    人总是会渐渐发现,世界好小。
    这么一顿庆功宴少不了灌酒这个环节,我们自然而然地跳过张导直接从副导胖子开始。胖子酒量很不错,下肚很多才有点微晕,吼起歌来;潘子在这方面似乎一点都不行,醉了之后拿下了一直戴着的一顶黑色帽子,我们发现他头上有两个发旋,他就是因为觉得两个发旋不好看才始终戴着帽子;阿宁和瞎子都很猛,灌了好几杯白的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但最后还是都倒了;霍玲和秀秀都婉拒了;吴邪也差不多一杯倒,倒了之后抱着我拜托我务必给他觅个好姑娘;我的酒量我自己很清楚,喝了两杯就不再碰了。
    其实喝酒这种事儿,凡不是应酬,都是自个儿想醉的才会抓着庆功宴的幌拼命喝,不想醉的都心里有数,不会多喝。
    张起灵一个人坐那丝毫不被我们的气氛打扰,滴酒未沾始终埋头吃菜,其实只有他才掌握了饭局的重要技巧。其实大家也都会时不时和他搭讪几句,但都被他的几个“嗯”说得没有兴趣把话题继续下去。
    呵,这种人是自命清高么?那副欠扁的与世无争表情不知道是要摆给谁看。不过看在他才能的份上,何况剧本也是他改的,确实不错,所以我也不会因为一点交往障碍就放弃这么个机会。
    大家都醉倒了。把秀秀送到她姐妹那边继续血拼之后,我和张导就成了饭桌上唯二竖着的人了,这时候一股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情油然升起。我们要怎么把他们拖回酒店去?
    我果然还是很聪明的,往胖子和瞎子脸上浇了一杯凉白开之后他们果真都清醒了不少,虽然胖子甩着一身肉威胁了我几句,瞎子毫不在意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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