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走进了屋子，悟净“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摸着后脑勺讪笑：“啊哈哈，那个，八戒你怎么来了，哈哈哈……”
    八戒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而是径直走到了阿净的面前，面带笑意：“阿净先生，我是特意来辞行的。叨扰了贵府这么久，我们一行四人也差不多该上路了。”
    “诶诶，要出发了吗？”悟净诧异，“可是天都还没……”
    “是啊，天都还没亮，八戒先生一定要这么急么。”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净打断了，悟净低下头，只见阿净怡怡然地站起身，用手掸了掸纯白色袍子上不可见的灰尘，微笑着看着八戒，“不如等天亮了吧，天一亮，我自然会……”
    “可是这个夜好像有一点长不是么？”八戒摊着手愉悦地笑着，笑到最后眼中锋芒璀璨，嘴角却仍旧挂着笑意，“有的事情我就不讲破了，毕竟讲破也没什么意思，阿净先生应该懂这个道理的，对吧？
    阿净微笑着听完八戒的话，什么也没有反驳，只是看了悟净一眼，随后微微欠了欠身：“既然如此我也只好从命了，等你们收拾好行李……”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劳烦阿净先生带我们出去就行。”八戒也跟着还了一礼，语气上虽然客气至极气势上却毫不退让。悟净隐隐看出一些不对，手拉了拉八戒的袖子：“喂，八戒，你干什么啊……”
    八戒抬起头看了看悟净，手微微一挣扎，挣开了悟净的手。悟净一愣，怔怔地站在原地。
    连着被抢白两次，阿净倒也不气恼，只是沉默了片刻，依旧笑着：“可是悟净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啊，不妨再休息一会儿，我带悟净去去就回来。”
    这一次八戒没有再说什么。悟净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阿净，有些犹豫。他转过身面对着八戒，挠了挠眉梢：“那个八戒，我去一下啊，刚才泡温泉换下的衣服还落在房间里呢。”
    八戒没有说话，片刻过后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阿净离开的背影，眉头轻蹙：“一切小心。”
    悟净一愣，随即咧嘴笑着：“能有什么危险。”
    八戒看着悟净的笑脸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外面等你，收拾好了就来找我们吧。”
    “嗯。”悟净擦过八戒的肩走到门口，踟蹰了片刻又回过身朝八戒扬了扬手，笑，“别担心太多，八戒啊你就是杞人忧天，眼角会长皱纹的哦~”
    “啰嗦。”八戒笑着还嘴。
    悟净嘻笑着就消失在了门口，八戒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真的会长皱纹吗？
    这一次倒是没有再走太多的路，也没看到阿净的身影。悟净凭着记忆找到了他刚刚呆过的房间，推门进去就看见阿净正伫立在床头，手里捏着他的皮外套，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一道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如此纤细柔弱，仿佛一碰就能碎掉。悟净的心莫名其妙地一痛，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阿净已经回过头来，脸上灿烂地笑着：“你回来了。”
    为什么要说回来呢，这个词语用在现在不是很奇怪吗？可是更加奇怪的是悟净并不想去反驳，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就像回到了一个家。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净手里面忙忙碌碌地帮悟净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嘴里交代着：“这些衣服我给你洗过了，还没有干。你们上路以后遇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就把它拿出来吹一吹，不然会有奇怪的味道。”
    悟净沉默着不说话，阿净像是没有发觉一样继续埋头说着：“你身上穿的是我兄长以前的衣服，就当是送给你了吧，你也不用还了，不值几个钱。还有啊，一会儿外套记得穿好，山里面风大，只穿一件单衣的话会感冒……”
    “那个，阿净。”悟净终于还是忍不住，挠了挠眉梢，硬着头皮开口，“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留在这里，只是你知道啊，我这样的人，跟安定好像没什么关系……我是说啊，我随随便便过得太久了，突然让我停下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悟净张口结舌地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无奈无论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阿净走到他的跟前把外套递给他，笑：“我知道啊。”
    “我刚刚也就是随便问一问，”阿净慢悠悠地踱到窗前，望着外面一阵一阵飞落下来的夜樱花瓣，“悟净应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吧，虽然我跟你们不是一样的人，但我知道硬要把你留下来一定会给你带来困扰。我只是啊，一个人看这颗樱树开谢太久，只是有些寂寞了罢了。难得能够遇到你，我想让你陪陪我。”
    阿净回过头，笑容在月光下璀璨通明。悟净有些失神，随即又笑道：“你怎么会寂寞呢，你是家主啊，不是会有一家子的人陪你看樱花看月亮，只要你愿意，看什么都行吗？”
    “也是呢。”阿净垂下头，“所以不要顾虑地上路吧，当我没有问过就好。”
    悟净无言地看着阿净，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可是又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
    跟着阿净走到了门口，三藏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一路上阿净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前面带路，那只叫做阿诺的白虎也一路静静地跟在他脚边。悟净莫名地觉得心里面很沉重，悟空跟他挑衅呛声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三藏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悟净。看见他一副颓落无力的样子，轻轻地“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一路走到了刚才山腰，阿净终于回过头来，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下去一路直行就可以出山，我就送诸位到这里了。”
    八戒向他微微行了一礼：“今日还要多谢阿净先生的款待，要不是你的收留，我们还不知道要在什么地方过夜呢。”
    “八戒先生客气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阿净还了一礼，“只是你们走得太匆忙，我还没有机会向家人好好介绍你们。如果下次还有机会到这片区域，请一定要再来寒舍做客。”
    “一定会的。”八戒微微笑着，转过身。白龙已经变作吉普在路口等他们了，刚才它在宅子里面吃饱睡好，精力完全恢复，现在已经跃跃欲试，发出欢快的叫声。
    悟净尴尬地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又挠了挠腮，最后还是开了口：“那个……我走了啊。”
    “请慢走。”阿净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是标准而冷漠的微笑。悟净怔怔的站在他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喂——你还要呆到什么时候啊，走了走了。”悟空跑到悟净面前，一把抓过悟净的手腕往吉普车的地方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朝阿净挥手，灿烂地笑道，“阿净先生我们走了哦，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准备好吃的啊——那个烤鸭特别好吃呢！”
    “你们喜欢就好。”阿净笑眯眯地也朝悟空挥了挥手。
    吉普发动以后，悟净还是忍不住地往阿净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他正在往回走的背影，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快要拖到地上的长袍。山上面宅院里的灯火一直到山腰都还看得见，那两个挂在正门口的红色灯笼正发着幽暗的红光，一明一灭地闪烁在悟净的瞳孔里。而阿净，正走在那条蜿蜿蜒蜒的、通往家的小路上。
    三藏从前座斜睨着悟净痴痴的脸，微微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朦胧得特别好看。
    这是一条不归路啊。西行的路一旦踏上了，就没有再回头的说法。
    与此同时，阿净正走在通往山上的路上。他一路疾行，什么话也不说，白虎驯服地跟在他脚边，脚步极轻，像是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一直走到确定三藏一行人已经走远阿净才渐渐放缓脚步，直至最终停下来。他像是静止一样地伫立在原地，只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一直到最后，竟是咧着嘴无声地大笑，连手里的灯笼也扔在一旁，完全笑得前仰后翻，弯着腰，一手捂着嘴，肩膀起伏。
    “哈哈，阿诺，你说他，是不是很蠢呐。”平缓了气息，阿净摇着头笑着问脚边的白虎。白虎淡淡瞥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圈，没有理睬他，只是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阿净终于直起了身子，左手手背掩在眼睛上，右手摸着心脏的地方，嘴角的笑容依旧深刻：“简直是蠢极了，还以为自己遇到梦境了呢，其实只不过是发臭的沼泽。”
    他忽然笑容一敛，跪下来抱住了白虎，张皇道：“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回来？！”
    山的尽头有风吹过来，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风里面带着一丝花的香甜，可是细细闻去，又像是血的腥味。
    “啊，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像是得到了什么让人安心的回答，阿净松了一口气，脸缓缓蹭着白虎柔软的毛皮，“他一定会回来的，就算他不想回来，我也一定能让他回来。”
    山顶上宅院的灯还亮着，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发着光。可是就在离这些光亮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自说自话地演着一个人的戏，像是充满了希望又像是完全绝望。他就跟个疯子一样跪在蜿蜿蜒蜒的小路上，而那条路，通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