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沿着悟净的颊骨堪堪擦过，“嗖”地往后飞去，射入门对面的墙壁。弹孔中冒出一绺轻烟，弹孔周围的墙面发出如同碾碎鸡蛋壳一般的破碎声，随后裂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悟净左侧的耳侧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一滴一滴从裂缝中涌出沿着脸颊流下，最后汇集到下颌，远远望去，就像悟净的脸上纹了一朵诡异的红花。
    “悟净！”悟空惊呼。
    悟净愣愣地站在原地，刚才凭着多年战斗的本能他的身体在瞬间侧向一边，现在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弹。直到脸颊传来生生的刺痛，他才猛地醒悟过来，举起拳头朝着三藏大吼：“笨蛋和尚，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啊！要是刚刚我反应再慢一点我的命就交代在你手上了！！”
    三藏微微睁大眼，静止了几秒，随后淡淡地抬起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吵死了，死了最好。”
    “混蛋！”悟净一捋袖子，握紧拳头就要冲到三藏面前，八戒见状赶紧把他拦住，笑劝道：“好了，三藏在开玩笑呢，他怎么会真的要把你打死。”
    “我说我在开玩笑了吗？”三藏直直地看着悟净，眼中带了嘲讽的笑意。悟净气急，一把抓住了三藏的衣领，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半个字。
    一只手覆上了悟净的手，把他的手从三藏的衣领上轻轻带下。悟净一愣，还没适应手背上微凉的温度，就被那只手牵引着转过身子，对上阿净晶莹透彻的眼睛。
    “别闹了，让我看看伤。”阿净淡淡，手极其自然地抚上悟净的脸颊，摩挲那道大约半掌长的血痕。悟净起先觉得有点怪异，但是阿净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凉凉的也很舒服，就没怎么挣扎，任由他摩挲去。眼前的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他脸上的伤，悟净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发烫，阿净的睫毛正轻轻颤动，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那两抹红色一片艳丽，晶亮得就像潋滟的水，仿佛里面能掉落出最美丽的泪珠，像宝石的碎片。
    八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净的一言一行，从悟净被阿净带走安排去别的房间到他们两个再次出现，他们的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而且在他看来，阿净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向他们三个人宣示这一份亲近。到底有什么企图呢，不像是要威胁他们的性命，又不可能是单纯的人类。八戒望着阿净的侧脸，眉头紧皱，心里的疑虑如同满溢的水，将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阿净忽然抬起头对上了八戒的眼睛，八戒一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闪避，干脆就正面迎了上去。可是阿净的眼神却让他一凛，那里包含了太复杂的情愫，其中占了最重篇幅的那种，却让他悚然一惊。
    那是嫉恨。
    但是这种眼神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下一秒阿净又恢复笑吟吟的样子：“没事，只是皮外的擦伤，一会儿用药敷一会儿就好了。想来三藏先生也不会残忍到对同伴下杀手，三藏先生，你说是不是？”
    三藏沉默地看着他。
    “好了，大家好好休息吧，悟净你来，我给你上药。”阿净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去手上沾的血，笑着朝其余三人点了点头，缓缓走出屋去。悟净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三藏，又看了看八戒，跟着阿净一起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悟空就再也忍不住地冲到了三藏面前，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向悟净开枪？”
    三藏抬起头看着他：“我平时没少向你们开枪吗？”
    “那不一样！”他的话音未落悟空就猛地打断他，“你平时从来不对准我们的，可是你刚才对准的是悟净的眉心！”
    三藏没有再说话。八戒走过来，双手放在悟空的上下起伏的肩膀上，低下头，语气轻和：“悟空，你别激动，三藏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悟空回过头，金色的双瞳湿漉漉的，八戒看见微微一怔，随后笑着反问：“你相信三藏会杀死悟净吗？”
    悟空摇头。
    “刚才门口出现了一股很奇怪的力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三藏一定是因为这个才开枪的。”八戒说到这里看了三藏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意思啊？”悟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刚才的悟净是假的吗？”
    “不是，有问题的应该是阿净。”八戒摸了摸下巴，神色严峻，“可是三藏你为什么要射向悟净，是那股力量的误导吗？”
    三藏单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取下了从刚才起就叼在嘴里的烟：“没有误导，我也没射偏。”
    “嗯？那为什么？”八戒有些意外，低头笑道，“手滑么？”
    “我瞄准的是阿净的眉心。”
    八戒猛的抬起头。
    “我瞄准的是阿净的眉心，可是子弹在射出去的瞬间，偏向了。”三藏缓缓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气袅袅娜娜上升，如枝蔓一般朝月亮的方向延伸舒展，最后消散不见，而月光洁白静好。
    又是这样的步调，悟净心中暗暗腹诽。前面阿净自顾自地走，一句话也不说，他在后面跟着，走得快了也不是，走得慢了也不是，只能不急不缓地保持和他一样的步伐。
    啊啊，这又是要去哪儿啊。悟净无奈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手插在口袋里。
    “伤口疼么？”前面的阿净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悟净赶紧站好，却发现阿净根本没回过头来，于是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笑：“不疼，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就好。”阿净停顿了片刻，转而笑，“刚才，我还真被吓一跳呢。”
    悟净笑笑，长腿疾走几步追上阿净，双手枕在后脑上：“你别理三藏，他总是这样的，动不动就拿枪指着人，不熟悉他的人都以为他真的见人就要杀呢。”
    阿净垂下头：“可是他刚才真的开枪了。”
    悟净的神情一僵，又复而笑道：“大概是一不小心手滑了吧，那个笨蛋和尚。”
    一路无言。又走了一段路，阿净在一扇门前停下，拉开移门，然后从走道里取下一盏烛台走了进去。悟净跟在后面，俯下身避过上门框，一起走了进去。
    比起外面的温暖明亮，屋子里显得阴冷得多。刚进屋悟净就感觉到一股寒气袭面而来，冷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屋子里起先一片黑暗，直到阿净用烛台一盏一盏将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悟净才渐渐看清整个房间的形状。这里似乎是一个祠堂，整个房间只有门的正对面摆放了了一张实木制成的桌子，其余什么也没有。桌子分成两层，上一层只孤零零摆放了一把剑，下一层则放了一个香炉，还有些零星的供品。香炉上点着香。
    阿净正在屋子另一端的角落里翻找着些什么，气氛沉静得有些诡异。悟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接近那张桌子。桌上的剑沉寂地躺在剑架上，通体暗哑无光。悟净凝视了它很久，心中有些烦乱不堪，就收回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似乎摄住了他的心神。
    “那个，不要碰哦。”阿净忽然出现在悟净身后，悟净猛地一惊，回过头去，却看见阿净眼带着笑意，垂首道，“吓到你了吧，这间房间有点阴冷，你第一次来，一定不太习惯。”
    悟净微微点头，情不自禁地又望了那把剑一眼。阿净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垫子铺在地上，示意悟净坐下来，又捧了一堆药水纱布，跪坐在悟净边上。
    “那把剑啊，是我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呢。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是什么，只是我爷爷在把家主之位传给我时就说了，这把剑关系了家族的存亡。”阿净往纱布上蘸了药水，细细给悟净擦拭着脸，边擦边说，“爷爷说只要这把剑存在一天，白虎之神就会守护家族一天，多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从我记事起，阿诺……哦，就是你们之前看见的那只白虎，就陪在我身边了。”
    悟净想起了之前雪地里碰见的白虎，还有它眼睛里的自己童年的影子，有一些怅然，回头又望了那把剑一眼，却看见剑上面笼罩了一层黑气。悟净心里“咯噔”一声，可是再定睛看去那层黑气又不见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睁开眼还是看不见。那把剑再无异样。
    “我的兄弟姐妹们不喜欢这里，说是太阴暗，我倒是很喜欢，阿诺也喜欢。”阿净笑着低头拆着包好的绷带，绷带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阿净扯开绷带，撕掉最外面沾了灰的一层，“小时候我跟阿诺一直在这间屋子玩，我的兄弟姐妹在外面的院子里玩，傍晚的时候娘做好了晚饭就会在走廊里喊我们来吃饭，我总是第一个到，然后就可以坐在餐桌上看着我的兄弟姐妹挨爹的骂，说他们一天到晚只知道胡闹，还把自己搞得脏兮兮。”
    悟净想象了当时的情景，觉得好像很温馨，于是笑了出来。
    阿净把蘸了药的干净纱布敷在悟净脸上，又粘上绷带纸固定住，双手轻轻击掌，笑道：“好了，大功告成。”
    悟净摸了摸自己脸上鼓出来的一块，哭笑不得：“其实不用搞成这样子……”
    “那怎么行，会感染的。”阿净站起身，收拾了身边的杂物，往房间的角落走去。悟净注意到那个角落似乎还堆放了一些东西，但是没有灯光，看不清楚是什么。只是看着阿净背光的背影，悟净觉得心里有哪一块很暖，从来没有这么暖过，陌生得有点烧心。
    “那个……阿净。”悟净坐在坐垫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下巴抵在曲着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我能问一下吗，你的眼睛……你是禁忌之子吗？”
    “……”阿净放好东西回过来，坐在悟净身边，“你很在意？”
    “还好啦。”悟净挠了挠眉角，又摸了摸自己垂下来的长发，“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在意。”
    阿净没有再说话，而是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再无声息。悟净以为他走了，结果下一秒身后却忽然有人抱住了他。悟净一惊，正要挣扎着起来，耳边却传来了阿净略带沙哑的声音，声音轻轻的，像是午夜梦回的呓语，又像大海深处人鱼诱惑的歌：“悟净，你想留下来吗？”
    “留下来，然后就不用忍受旅途的苦恼。”阿净用脸轻轻蹭着悟净的后背，“我们夏天去山里打猎踏青，冬天就在樱花树下温一壶酒，喝到酩酊大醉也没有关系。这里也不会有人嘲笑你的头发和眼睛，我们都是一样的……跟我一起过这种安定的生活好不好，我们会有慈爱地妈妈，还有一群兄弟姐妹，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不用去刻意讨好别人……留下来悟净，留下来……”
    阿净继续用脸蹭着悟净的背，悟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惘，耳边轻和的声音像春日里的风，吹得他昏昏欲睡。他抓住了阿净环抱着他的腰的手，轻轻转过身，一只手抚摸着阿净苍白的脸。正当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敲门的声音猛地传入他的脑中。他如同从梦中惊醒一样抬起头，八戒微笑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啊啊，抱歉呢，好像打扰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