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五沉默不语
     “癸之！”展未然飞腿踹门。
     窗影一晃，对镜画眉。只画了一边。
     展未然着了魔似的，周遭的空气被隔绝，呼吸凝结，慢步向前，镜中映出了两个人的脸。“癸之”手捏画眉笔，停在半空中，弯弯眉毛勾出淡淡笑意。展未然摩挲着握住那只手，冰冰凉凉，却真真实实。随后轻轻取下画笔，转过身。“癸之”以扭身正对展未然。
     小心翼翼凝视，却迟迟未下笔。“癸之”幽幽闭上眼，双手自然垂落，平放在膝上，静若处子。是的，这眉毛，没有变。展未然的眼底凝聚出一圈光晕，渐渐扩散，越发明亮。
     墨点眉头，似有墨香化开，缓缓流向眉梢。展未然稳稳执笔，不慌不忙，一点一点慢慢带过去，接近眉梢之时，眸光不闪，一收，顺流而止。
     两行清泪下黄泉。
     “癸之”的双眼不再睁开，沉默不语，翩翩白衣一片一片冷却凝固，寒气悄悄蔓延，顷刻后，化作了冰凉的白石，比瓷温润，比玉清冷。
     “癸之。”展未然双唇**，匆匆闭上眼，似要收回欲出的泪，缓缓移动手臂，将石像拥住，对准眉心，轻轻一吻。
     癸之，我回来了……
     “啪啦”“啪啦”“啪啦”，一连串破碎声。
     众人面色惨白，惊诧不已。展未然将甲之书房中的石雕一一摔碎，其中被“癸之”指过的那几个，都被摔出了扎眼的金子。
     “这怎么回事？”夫人握着手绢遮住合不上的嘴，眼角边的皱纹几乎要崩裂。
     展未然二话不说，到处踩到处踢，似乎在找着什么。
     老爷两手扶在拐杖上，静静旁观，眼窝还是那般深陷。
     终于踩着了什么，展未然眼里的闪光转瞬即逝，飞腿一劈，地下室的门赫然出现。
     “那是甲之存放石雕的地方。”夫人局促一语。
     “大少爷还留了一些石雕没送出，听说已经谈好价钱了……”管家小声补充道。
     “这里头的石雕，都卖给什么人？”展未然斜眼一问。
     “家里有丧事的人。”管家立刻答上，“老久远的习俗了，下葬的时候，把石像埋在棺材一旁，可以让逝者早超生……”管家顾着回答，一时间忘了展未然也是土生土长的人。
     “呵呵，把那些石雕砸碎了，就水落石出了。”展未然冷冷一笑。
     石雕全部被搬出，全部被砸毁，从头到尾都是展未然一人做的。已经有人吓晕了。有几个儿子双腿发软，浑身颤抖，牙关节发出不好听的声响。石雕里面，竟是死尸。
     “我啊，在出游的时候，听说了一件怪事。”展未然好像是累了，随地一坐，两腿任意叉开，漫不经心看那些碎石，慢条斯理地说，“一些商人外出到这一带做生意，不知不觉就杳无音信了。外头有传闻说，这一带有种贪财的恶鬼，专吃有钱的外地人。”
     “那这些死人是……”夫人眼中的焦距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戛然而止。若是没有停止，说不定眼珠子会收缩成一个小点，而后反向冲击，弹破爆裂，喷出污血。
     “甲之把谋财害命，把这些商人杀了，夺走了他们的钱财，而后把死尸封在石像里，再卖给办丧事的人家，这么一来，石像跟着棺材一块入土了，这些被害死的可怜人，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不义之财也藏在石雕里。”展未然惨淡一笑。恨不起，倒有些叹惜。
     “那会哭的石头是……”管家亦是惊愕得没了一半神。
     “这事让癸之发现了，我想，癸之是想劝阻甲之，结果被那个贪财的恶鬼一把推下高台。癸之的亡魂化作哑儿归来复仇，让那些藏了金子的石头流出泪，警示甲之。谁知眼看到了祭日，甲之依旧是不知悔改，于是癸之……”展未然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叹。
     “流泪的石雕第二天会不见，我想是癸之知道甲之在哪天要把那些金子取出来挥霍，于是故意在前一天让人看见石雕落泪。”展未然缓了口气，补充道。
     展未然未说，癸之房里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石雕，其实是被掏出的甲之的内脏，那样的“恶鬼”，身子里只有金子，不该有人的五脏六腑。
     “就这么简单？”老爷冷不丁一问，平静得反常。
     “天伯伯是不信，还是觉得还另有隐情？”展未然正色。
     “这个孽子，死得太简单了。癸之太仁慈了。”老爷吹动胡子，冷嗤一声，眯眼扫视凌乱的地板，干咳几声，一杵一杵地走了。
     “癸之变成的石像，你带走。”老爷走了几步，幽幽回头。“这里肮脏恶臭，不是癸之待的地方。癸之和你交情甚深，他喜欢你陪他。”
     “是的。天伯伯。”展未然无力应声。
     春天的雨，绵绵，阴阴。又是一年四月四，天家少了一人。
     癸之的石像，静静放在一间小屋里，如一闭目养神的美人。眉毛如月。
     展未然趁着梨花未落，折了几枝，放在石像的膝盖上。每天都能见到静然无动的癸之。眉目依旧。一晃，春逝。
    
     石不再落泪，可是，石头里面，依旧滴血。我却看不到，只见你，半画眉如月。
    
    
     第一鬼，嗜钱如命金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