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苦于人世之间而坠入茫茫轮回。
    流年旋转了不知名的时节，四季错乱而繁杂。
    今生无憾而来世再造修为。
    今生遗憾而来世尽心追随。
    六道轮回。
    ***
    青石板的街道狭窄却并不拥挤，因为并不存在多少行人。
    就算偶尔相遇，也只是轻轻一个侧身便将这萍水相逢的缘分用尽。
    那一支新开的梨花从不知道哪家的墙头翻了出来，喧闹的看着外面的世界。而粉墙黛瓦的宁静在细细的雨声之中更迭为江南沉眠的记忆。
    发白的灰色天空中落下的雨的精魄，在青石板上结下一小串的欢快乐章，随即幻化成天际盘旋不散的交响乐。
    女人叼着烟袋，绕过一个生了苔藓的房舍角落，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向上挑起的棕色飞檐与镶金的松木大扁。同这厚重的院墙一起显露着主人家傲人的财富与地位。
    在雨天之中会变成深蓝的白发此刻有点黏人的贴在她的脸颊上。女人将一圈细细的烟吐进这细雨朦胧的环境之中，并不是很着急的走到那屋檐之下。
    拿起那铜制的门环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那六瓣菱花的造型在雨色中显得格外的发亮。
    “打扰了，请问庄珑夫人是在这里吗？”
    当叩响门环的声音在这宁静的空气中沉闷的回响起来，穿着朴素的下人小心的打开房门——他戴斜的帽子上甚至还占着在没有收拾干净的面粉。当他看见门外冒雨而来的女人时，稍微的有点吃惊。
    “您……您是……”他犹豫起来，似乎不明白这位身份明显的旅人怎么会知道家中大夫人的名讳。
    “有人给我写了信，要我来看看这里住着的庄珑夫人得了什么病。”她叼着烟杆，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已经有点稀烂的纸张。似乎是才发现柔软的纸与本就能溶于水的墨汁在这样的雨天之下不能得到完善的保存。她有点后悔没有把纸张放在箱子中而懊恼的挠了挠头发。
    唯一能显示身份的东西被雨打坏了，下人有点发怵的看着眼前诧异的女人。
    “是‘医疗师’吗？”院子的那一面传来一个更加年轻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下人被声音吸引而去，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身后人的问话，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答不出来。女人好奇的透过门缝向里面观望。
    站在回廊上的是一个穿着少年模样的人，穿着颜色虽然淡雅但布料却明显优质的衣衫。
    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好像彻悟的表情。
    她知道做她们这一行的通常被人们叫做“医疗师”，虽然跟普通的医生并不一样，但是所做的事情，跟普通的医生又有那么几分的相近。
    “您就是章茂少爷吧，给我写这封信的人。”女人将手中破烂的纸张冲着少年举了举。
    ***
    细雨没有想要停下来的趋势，章茂带着女人从一个回廊穿过另一个回廊，最终走到一处门窗洞开的小庐边。
    庐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丝的鸟笼，一只画眉鸟正绕着笼子跳来跳去，声音在这样宁静的环境中听起来，倒是分外的悦耳。
    而能在这雨天中冒着雨站在外面的，似乎不止女人一个人。
    在小庐前，一个穿着红色碎花大裙的女人正专心的给一丛茉莉浇水，要不是身边有婢女在打着伞，恐怕她是不会在意被雨淋湿的。
    章茂看了看这在雨中的红衣，颇为无奈的叹一口气。
    女人虽然想再看看这女子在雨中奇怪的举动，但是章茂已经领着她进了房舍。
    那一个恍惚，就在进门的瞬间，女人似乎闻到了空气中有什么若有若无的香味。并不浓烈，却并不是什么美妙的象征。
    女人的眉头随即微微的皱起来。
    章茂有礼的让女人坐在上位的地方，从镶嵌着珠宝的屏风后面出来的侍女端来了上好的茶叶。
    女人喝了一口，虽然她游历众地，却对于茶叶并不精通。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切入主题，将杯子放下的时候，却看着章茂依旧在看着门外那雨中的红衣。
    “那就是庄珑夫人么？”女人虽然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关联，却多少猜得到其中的端倪，试探性的疑问随后得到了章茂肯定的回答。
    “她是我的母亲。”他也端起茶杯，轻轻呡一口，“但是，四年前，她就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女人大骇，虽然回光返照的故事略有耳闻，但是还能在人世存活如此之长的时间，还真是罕见非凡。章茂看女人这般状况，微微点点头，但是神情却沉重异常。
    “四年前，应该是冬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之后，雪还未化，我便接到了父母双亡的噩耗。来送信的，是山边的老农。他说，山涧的藤桥断了，而恰巧经过那里的父母的马车便坠了崖。山涧下是一条汹涌的，当地人称之为‘虎’的大溪。数年来掉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人能找他们的尸体……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接管了家业。”章茂说着，将两只手十指紧握起来。
    “但是不出两个月之后，母亲回来了。”
    “家中的人们都很惊讶，甚至是引起了小小的恐慌。连远在另一个镇子的外婆家都惊动了。但是母亲虽然回来，却变得跟另一个人似的。不能说话，不能思考，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不会。有些时候会傻傻的做一些她喜欢做的事情，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跟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一样。”章茂说着，担忧的看着门外的母亲。
    “四年了，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找了医生来，却根本找不出病因在什么地方。而且大概就是在几个月之前，母亲的身体上开始散发出一种香味。非常淡的香味，下人们给母亲更加细心的洗浴却依旧祛除不掉。我有所担心……所以才想，您是不是能解决这个事情。”
    女人并不在乎章茂一脸期待的神色，而是颇为沉重的吸着烟。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女人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外的母亲，“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
    章茂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女人的脸上却并不带什么悲痛或者同情的表情，她只是自顾自的抽烟，然后将后背靠在调了兰花的椅背上。
    “你们能闻到的那种香味，是一种名叫‘回尘’的东西将要成熟破裂的信号。‘回尘’这种东西，要是生长到一定阶段会变成人眼可见的红色泥状物，但是这个阶段的‘回尘’并不会产生香味。之后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生长，‘回尘’会开始散发香味，这意味着它已经生成种子，而这些种子将要被释放。”女人说着，吸了一口气。
    “你母亲的尸体，可能正被这些‘回尘’寄居着。现在站在你们眼前的，是‘回尘’的生命，而不是你母亲的。你的母亲，可能已经被这些‘回尘’，蛀成了一个空壳。”
    “怎么……怎么会……那……那还有没有救！”对于女人的这个说辞，章茂显然是不能接受。他大叫着站起来，接近歇斯底里。这让在外面撑伞的侍女和几个路过的下人好奇又紧张的观望着里面的情况。
    女人懒散的坐在椅子上，并不理会章茂的喊叫。
    “她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人了，救也没有意义。相比较这个来说，你不如祈祷‘回尘’再晚一些时候释放它的种子，因为一旦那样，恐怕连这个躯体都保存不下来了。不过我倒是更想知道，你的母亲，是如何接触到‘回尘’的。这种东西，可不会无聊到跑到一个人的身体中来的，毕竟对‘灵’来说——尤其是下等的‘灵’，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女人托着腮看着章茂的神色。
    少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了拳头。
    “在当年随母亲来的嫁妆里，有一盒胭脂，现在散发着同母亲身上一样的味道。”
    这是一个非常有利的信息，女人眯了眯眼睛。
    “能带我去看一看那胭脂么？”
    ***
    抛光的，绘这喜鹊连理的圆形小漆盒中，静静的盛着红色的胭脂。
    女人将胭脂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一股同之前闻到的一样的，却比那更加浓烈的味道从鼻腔的管道窜进大脑。
    本不刺鼻的味道却叫女人呛了一大口，她咳嗽了几声，那样子有点痛苦。章茂本来想递给她一杯茶水，却见她摆了一个“不用”的手势，随后居然拿起一边的烟杆，狠狠的吸了两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中了机关一样的不满又气愤的神色。看起来却显得微微的可爱。
    在感觉好受了很多之后，女人将漆盒的里外左右仔细的看了看，在盒盖的里面看见两个被红色掩盖了细节的文字。她用小刀轻轻的刮开附近的胭脂，看见那两个字，是“伯壁”。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女人将这两个字有小心的端详了一阵，有翻看了胭脂盒其他的地方也没再找到别的什么字迹。她猜不出是制作这盒胭脂的人的名字还是制作这漆盒人的名字，便对章茂询问起来。
    “伯壁？应该是母亲小时候邻居的名字吧……好像前些年还来过。”
    女人略懂的点点头，随后将这胭脂放到自己口袋中。
    “我去找找那个人。”
     
    【二】
    江南的山不高，都是一些坡度不大的低矮丘陵，相比较那些更南或更北的苍茫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女人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到了章茂所说，庄珑幼年呆过的村庄。
    在山腰上俯瞰的时候，正对这夕阳。
    在无限延伸的水稻田中，灿烂的光彩流动成一幅幅虚幻斑斓的画卷，那些缓慢移动的人物和动物，都好像大自然面前的过眼云烟。微小而微博的不值一提。
    而村舍中不是传来一两声的狗吠，炊烟袅袅而田园暮合。
    女人找到这个叫做伯壁的人的时候，已经是晚饭过后。他正在跟妻子一起收拾碗筷，家中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六岁，另一个也就才几个月大。
    听说是来找丈夫的人，妻子虽然好奇，却还是领着两个孩子到了里屋，不打搅他们的谈话。
    女人将胭脂放在男子面前。
    “这个，是你做的胭脂吗？还是，你做的这个漆盒？”
    伯壁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深感吃惊，他甚至呆愣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将这漆盒那起来，打开看里面红色的梳妆物。
    那是一种怀念，而又不能得到的悔恨眼神，交织在男子的眼睛中。
    “请问，她还好吗？”
    询问的对象应该是那个叫做庄珑的夫人。
    女人抽了口烟，斜视这眼前的男人和他手中的胭脂。
    “不好，四年前就死了。跟他丈夫一起。”
    女人道出的残忍事实好似打碎了伯壁心中晶莹的琉璃盏，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并不算浓黑的眼仁中颤抖着碎裂的光芒。
    “那……那这……”大概是已经猜出这是她的遗物来，伯壁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不过，你还能再见她一次，就在这几天的时间之内。晚了，恐怕就再也看不到了。”
    ***
    伯壁第一次见到庄珑的时候，还不过七八岁的小子。
    他在父亲的首饰店中第一次碰见同母亲一起来的庄珑。
    庄家没有男孩子，因此做为最小的孩子，庄珑被打扮成十足的假小子。
    但是这依旧让伯壁一眼便看了出来。
    “连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不知道头发应该留的长一些才能戴好看的首饰吗？”
    年幼而无知的他强硬的在庄珑的头发上插上第一支发簪。那天庄珑是哭着跑到母亲的身边。为此，伯壁的父亲还一直像庄珑的母亲道歉，并赠送了一盒胭脂，才算让这个在村中最显赫的庄家夫人满意而归。
    小小的伯壁对此非常不满，但是庄家夫人又总是喜欢到父亲的店中来选购首饰脂粉——谁叫他们家是这一代有名的首饰经营商呢。伯壁便每次都躲着，不想见这个让他讨厌的庄家。
    但是到了伯壁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在替父亲看店，庄家这个假小子一般的小姐，就带着一脸不情愿一般走进了他的店。
    “喂，听说你很会给女孩子选首饰是不是，帮我选一件，我要送给我二姐。”
    庄珑的出现虽然令伯壁深感吃惊，不过看着她终于露出那种女孩子特有的羞涩，伯壁还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他被庄珑围着院子追打了半天，最后还挑了一支琉璃琥珀兰花簪给了庄珑。虽然庄珑那一句“钱过些日子再送过来”到很久以后的今日都没有真正送到，而当年的父亲也在疑惑是什么时候自己将这一根很好的簪子卖掉的。伯壁对这件事封口不谈。
    只是几年之后，他看见这根簪子，平平静静的戴在庄珑的发髻之上。
    ***
    就好像每一个相遇然后相爱的故事一样。儿时追跑打闹甚至相互看不顺眼的青梅竹马，在不知道哪一天情窦初开。爱情的迷茫与勇敢甚至让庄珑对这伯壁说出私奔这样的话。
    伯壁知道，这个庄家上下最疼爱的小女儿，飞扬跋扈大胆妄为，让她赤手空拳去杀一只老虎都不在话下。
    但是伯壁不敢。
    他有父亲，有母亲，他知道一旦如此而为，父母必定会受到庄家的责难与排挤。
    他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卖首饰的人而已。
    因此，庄珑提出的这个建议迟迟得不到伯壁的答复。
    时间便在这漫长而毫无答案的等待中流逝而去。
    直到某一天，山那边的村子中，有富贵人家送来了聘礼，向着庄珑的父母来提亲。
    那天晚上庄珑哭着敲开他家的房门，吵闹着要伯壁带着她离开。
    政治经济上的联姻一向如此，庄珑根本没有见过山那边村子中所谓的富家少爷。她喜欢的，只是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小伯壁。
    “你们走吧。”
    当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伯壁的父亲对两个人这样说。
    “走得越远越好，走到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地方，然后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第二天早上，庄珑却依旧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门口。
    女儿一夜未归的惊恐令庄家上下人心惶惶，小女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喜悦更是令庄家父母心生狂喜。而从那一天到庄珑出嫁，伯壁再也没有见到她从家中走出一步。
    他心知是自己负了庄珑一片痴情。
    他学着父亲的手艺，连夜做出一盒胭脂。在庄珑大婚的那一天，交给迎亲队伍中的一个婢女，请她转送给庄珑。
    她嫁去山的那一面，便再没有消息。虽然伯壁曾几次到过她所嫁的那户大宅，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过了几年，伯壁的父亲为他找了一个好女孩，两个人成了家。之后没有多长的时间，伯壁的父母便先后的离开了人世。伯壁虽然有心经营父亲留下的店铺，却一日不如一日。在经过了两年惨淡的经营之后，伯壁卖掉的店铺，用卖来的钱开始安心的经营田地间的劳作。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当年做的那一盒胭脂，如今还会回到他的手中，而一起带来的，还有那个他辜负了一辈子的女人的死讯。
    ***
    庄珑的头上还插着那一支琉璃琥珀兰花簪。只是她的眼神空洞着，一直专注的在往花丛中浇水。
    伯壁犹豫而不敢上前，女人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伯壁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那动作好像怕打碎了什么太过脆弱的梦境一样。
    女人吸了口烟不看他们，章茂却皱着眉头看着那一身土气的男人。
    “这种人，母亲怎么会喜欢这种……”在他的头脑中还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女人苦笑了一下。
    “就暂时把他当作父亲吧，虽然落魄了点。”不知道是调笑的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言辞，章茂并不能从女人的脸上读出特别的含义。
    伯壁颤巍巍的伸出手，扯了扯庄珑的衣。
    “庄……庄珑？”
    好像听到了这微小而底气不足的呼唤，一直浇花的女人愣了半分，随后机械式的转头看他。
    就宛若这一眼，证实了某个虚幻的梦境的存在。伯壁一直紧绷的脸上破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太好了，你果然……庄珑……”
    既不能说活着，也并没有死去，这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另伯壁忽然不能言语。
    就算言语，她也不会听到了。被“回尘”占据的身体，不过是一具活死人的躯壳。
    话虽残忍，却是赤裸裸的现实。伯壁略微的垂下眼，他不知再怎样开口。
    而忽的，这本没有意识的女人，将手中的水壶扔在地，跳起一脚，扑进伯壁的怀中。
    这一个举动另一边看着的章茂发出一声难忍的闷响。女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在嘲笑伯壁还是在嘲笑章茂，只发出轻微冷笑声。
    那身着的一身的火红，那好似新娘的嫁衣。
    伯壁清楚的感觉到，这个本已经丧失了生命的躯体，在他的怀里静悄悄的哭泣着。
    多么悲哀，又多么喜悦。
    就好像那混杂了“回尘”所制作而成的胭脂。在生命的尽头，悲叹着自己的死亡，同时又欢欣着新生命的降临。那一缕缕飘渺入空的香味，那一缕缕，生命的香。
    伯壁拥抱着这个身躯，静静的闭上眼。
    开始变得薄而不实，开始变得不能支撑的身体。在散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香味之后，全数消散在四面的空气中。而那一件火红的衣，却依旧被伯壁紧紧的抱在怀里。
    时间仿若静止而不动，只剩下伯壁口中，沙哑而轻声的呼唤——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再难过了，来世，我来还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