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天空哭丧着脸，灰蒙蒙一片。
    这一片的山很空，本就萧索，此时在这阴沉的天色和缠绵的雨幕的映衬下，更显得寂寥苍凉了。
    秋雨总是缠绵的如同回忆，缠绕的人禁不住跌入回忆的漩涡。
    桔梗看着屋内熟悉的一切，突然怀念起以前的时光来。
    这是她从前生活的地方。片刻之前，就在她和奈落刚到离这里不远的山林里时，天气忽然骤变，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雨势很急，且没有停的意思，他们又在山里，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于是，桔梗便想起了这个地方。
    除了师父的忌日，桔梗是断不会来这里的，怕勾起太多的过往回忆。
    一个女人，如果想要好好的生活，是不能被回忆牵绊的。这一点，桔梗是知道的。
    她不能，每一天都凭着回忆和怀念，或是惆怅感伤虚度，她还有念儿需要照顾，还要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必须足够坚韧，才能勇敢地面对生活。
    从最初的柔弱女子，慢慢的，变得冷静、睿智、坚强、成熟。如果，如果没有遇见他，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其实也正是拥有青春年华的少女，那一刻的情窦初开，到底，只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桔梗想着，心底浮现一丝苦涩。木头搭的屋子年久失修，漏风又漏雨，风从外面灌进来，桔梗浑身上下本就被雨淋了个透，此时风一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忽的，背上传来莫名的温暖。
    桔梗低头一看，原来是放了许久不曾用的被褥，被奈落拿来搭在了她的肩上。
    桔梗怔忪地抬头，正对上那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眸。此时的那双眸里，缱绻着温暖的笑意。
    被褥是粗糙的棉麻布做的，搭在她瘦削的肩上有些重。桔梗伸手拢了拢被褥，分出了些许重量，却，不再觉得冷了。
    她看着他，浅浅一笑道：“谢谢。”
    奈落只是笑笑，并不计较她的客气。
    “你以前在这里住过？”在这屋子里生火是不可能的事了，奈落环顾着屋内的一切，问道。
    桔梗点点头，奈落又道：“可有留下衣服？”
    桔梗犹疑着点点头，复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失落地摇摇头。
    奈落径自走到衣柜前，木头做的衣柜因常年在阴湿的环境中，已生出些许霉斑，奈落拉开柜门，一股腐木的味道蔓延开来。
    奈落却是连眉头也没皱，只将柜里唯一的一件衣服拿了出来，又慢条斯理地将柜门关上。
    “换上吧。”奈落将衣服递给桔梗，静静地看着她。
    湿透的衣服粘粘的贴在身上，秋天的风又透过破损的窗纸灌进来，实是不舒服。
    怔了一会，桔梗还是犹疑着将衣服接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奈落点点头，淡淡一笑。
    奈落会意一笑，随即转身走出门外，关上门，安静地站在门外，不再说话。
    桔梗看着手中的衣服，怔了许久。那件衣服因为长时间放在柜子里，也沾染了腐木的味道，色泽也黯淡了许多，像是被人经常清洗一般，再不复当年那般明艳的色泽。
    叹口气，桔梗抱着被褥坐到床沿，将身子裹在被子里，有些艰难地将衣服换上了。
    换好衣服，桔梗走到门边，打开门，便看见在萧瑟的风中孑然而立的奈落。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奈落转过身来。
    看见一袭红衣的桔梗的瞬间，奈落的眼中有什么莫名的情愫一闪而过。
    那一袭红衣，即使经过岁月的洗涤，有些褪色，可穿在桔梗身上，仍惊艳了时光。
    那一身嫁衣，真是，刺眼的紧呢。
    看着跟落汤鸡似的奈落，桔梗微微皱眉，道：“你不冷么？”
    奈落的眼里带了促狭的笑意，他不答反问：“饿了吗？”
    也不及桔梗回答，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袋，递给桔梗。“我托下人做的点心。”
    桔梗接过，期冀着打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谢谢。”桔梗欣喜地看向奈落，语气雀跃地道。
    “我也饿了。”奈落看着桔梗，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桔梗晃了晃锦袋，微微一笑。“一起吃吧。”
    “喂我。”奈落的嘴角噙着一抹调皮的笑意。
    桔梗无奈地看着奈落，道：“你不吃，我不管你了啊。”说着便拿着锦袋要走。
    奈落一把夺过锦袋，拿出一块点心，笑笑地看着桔梗道：“那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吃。”说完便要伸手去夺那锦袋，奈何奈落迅速地将拿着锦袋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另一只手已将点心送到了桔梗的嘴边。
    点心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桔梗实在经不住美食的诱惑，无奈的叹了口气，妥协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奈落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恩。”桔梗笑着点点头。
    奈落忽然俯下身，笑着将桔梗嘴角残留的点心的沫子擦了去。
    桔梗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屋内忽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只有屋外的雨声格外清晰，“咚，咚，咚”，就像心跳。
    感受着奈落的气息，桔梗不由自主地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桔梗却仿佛觉得时间静止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顷刻间屋内便被黑暗环绕。
    桔梗向后迈开一步，离奈落远了点。
    “看来今天只能在这里呆一晚了。”奈落看着这样反应的桔梗，轻笑出声。复又走近桔梗，将锦袋递到她手上，说，“快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说完转身坐到木头做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桔梗道：“你睡床，我睡这。”
    “你不吃吗？”
    “我不饿。”
    明明跟自己一样一天没吃东西……桔梗无奈的摇摇头，走到奈落身边，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奈落。“吃吧。”
    奈落得意地笑了笑，咬了一大口，上扬的语调掩不住笑意：“好吃。”
    看着如此孩子气的大将军，桔梗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这个画面竟美好的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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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很黑，萦绕着腐木的味道。
    奈落托着腮帮，看着熟睡的桔梗。
    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依稀能分辨出她的轮廓。
    桔梗背靠着阴湿的木头，竟是坐在床上睡着了。
    奈落起身，走到床边，静静地端凝着桔梗。
    桔梗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身体，双手紧紧地攥住被子，将头埋在臂膀间，如瀑的黑发散散地落在身前，说不出的美。
    奈落不由失笑，她这是……在防他？
    奈落俯身，试探着掰开桔梗的手，动作很轻。
    攥的还真紧啊……也罢也罢。怕惊醒了桔梗，奈落放弃让桔梗平躺着睡的想法，转而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搂着桔梗，将桔梗的身子歪了歪，让她靠着自己，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桔梗的身子忽然动了动，奈落立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动，不想桔梗却像是寻到了什么依托般，往奈落的怀里蹭了蹭，又睡了去。
    原来她睡着后是这个样子……倒还真是睡得很熟啊。奈落强忍住笑意，伸手拢了拢滑落下来的被子。
    奈落看着桔梗，感受着她细细的呼吸声，突然很想，时间就这么静止在这一刻。
    这一刻的他，没有仇恨，没有痛苦，不再冰冷。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可以这样拥着她，多好。
    奈落叹口气，缓缓地闭上眼，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时她便是穿着这一身嫁衣，低眸浅笑间，便成了这世间最美风景，成了，他心中无法触及的美好。
    似是入了梦，梦中有一袭红衣的少女，如火般艳烈的颜色，以及这世间最明艳动人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