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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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就在这下车。”
虽然离与“女神”会面的地点还有五六条街的路程,但他故意在这下了车,快步走了起来。她一定正在那间漆黑的空房里的旧席子上躺着,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在电灯光阴暗的里弄里拐了几个弯,他像着迷了一般,沿着通往梦中王国的小路走着。
“叔叔,晚上好!”
他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前一阵那个额头有伤疤的青年正站在眼前,他好像又喝醉了。因为是在一个阴暗的小胡同里,和上次一样,那人的脸看不大清楚。松永不由地有些害怕,停住了脚步。
“你有没有遵守我们前一阵说好的约定啊?我不是请你不要再打田思的主意了吗?哎,叔叔,你能做到吗?”
看哲康没有做声,他又说:
“今天你该不会是去和她见面吧?叔叔,我求你了,不要碍我的事嘛!”
不像是威胁,似乎还是请求,口气里没有一点自信。如果是这样,那我没必要去嫉妒他。松永想。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女孩啊?”松永问道。
那青年没有做声,看着哲康的脸,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喜欢不好吗?那家伙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叔叔,我会为她豁出命的。那样的女孩,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是吧?叔叔,求你了。不要拿那孩子当玩具玩啊!对我来说,她可是个宝贝啊!为了她,我真的……”
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本以为他说完了,谁知又变成一种奇异的声音了。是一种能让人大吃一惊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哲康才明白,原来那个青年是在哭泣。
哲康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觉得自己的所谓“梦的世界”和真正的梦相互混杂在一起了。
他们两人在黑暗中长时间相向而立。哲康忽然想到:我会不会被这家伙杀了呢?
“叔叔,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求你了,真的求你了啊!”
青年执拗地说着。说完,一转身,离开了。
等青年那后背微微有点弯曲的身影转过街角,哲康急忙走过去,从青年身后看。青年没有回头,飞快地走着。很快就又转过对面那个拐角了。
哲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甚至想干脆今晚别和田思见面,就这样回去吧。然而,一想到田思正在那座空房子里焦急地等待着自己,他就无法下决心回去了。他想,就连我不也是喜欢田思喜欢得都想哭出来了吗?我怎么能够输给那个小流氓,就这么垂头丧气地回去呢。等来到空房子前面,他往周围仔细看了一圈,看看那个青年有没有跟来。好像没有那种迹象。
他从半开着的木板门缝隙中,摸索着走了进去。立刻听到从里面传出的问话的声音,“是哲康先生吗?”那声音很低,听起来语调非常沙哑,根本听不出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两人互相摸索着靠近,紧紧拥抱在一起。少女那苗条的身体好像要消失在他的怀抱中。他又闻到那种甜甜的干草的香味。“我太想你了。太想你了。”少女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着,在黑暗中探索着他的嘴唇。她的嘴唇甜美,像年轻母亲的露头一样光滑、有弹性。当他想要松开她时,少女却总也不肯放开他。
“你认识一个额头上有伤疤的年轻人吧?他是谁啊?”
他好容易喘口气说道。他感觉怀中少女的身体稍稍变得有些僵硬了似的。
“叔叔,你见他了?”
“嗯,上次回去时,和这次来的路上,见了两次了。”
少女没有说话。
“说是喜欢你,让我别再跟你来往。流着眼泪求我来着。”
“呀,讨厌的哭巴精。那家伙跟我也哭来着。他和我说的话肯定和跟叔叔说的一样。他也哭着求我了哎。”
“那家伙怎么知道我的事啊?他也知道这个空房子吧?”
“他不可能知道呀。一定是我和叔叔拉着手走路被他看到了。”
“他是哪儿的人啊?”
“以前在自行车店工作来着。现在失业了。他从在自行车店那会,就总是说喜欢我、喜欢我的,整天跟着我来着。”
“叫什么名字?”
“叫程鹏。”
“那你跟他睡过了?”
“睡过。就一次。是他硬让我干的。在天界神庙那儿的森林里,他把我给按倒在地了。从那以后,那家伙就把我当成他的恋人了。我才不理会和他睡过没睡过这回事呢。不和他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哟。那种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后背发冷呢。我喜欢哲康先叔叔,胜过他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呢。”
说着,她又用她那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多小时转眼就过去了。两人躺在旧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时,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两人的脸孔及房子里的光景都能看得很清楚了。虽然装着防雨的木板套窗,但窗子已经破烂不堪了,远处的光线从破烂的地方微微射进屋内。
朝着两人脚的方向,破烂的拉门开着,松永忽然注意到在那扇拉门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松永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果然如此啊。那家伙知道这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来了,一直忍耐着,躲在拉门后面,偷偷看着我们两人呢。
“谁?”他问了一句。
声音有些胆怯,而且有些沙哑。
“你这家伙,竟敢,你这家伙……”
那是经过一再忍耐之后,忍无可忍发出的、怒气发作似的哭喊声。接着,转眼间,一个结实的身躯向哲康扑了过来。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原来他手里握着一柄小刀。哲康赶紧坐起来,好容易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那青年力气很大,哲康刚刚坐起来,腰上还无法用上劲,所以立刻被他按倒在地。青年骑到他的身上。
哲康开始时用两只手支撑着青年拿刀的手,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支撑着。青年急忙用左手想要去推开松永的手。那是一只骨格粗壮、像钢铁一般的手。他可能觉得光用手指不行,又将左臂弯曲着插入哲康两手中间,像个杠杆似的扭动着。哲康的右手松开了,只剩下左手支撑着。小刀锐利的刀锋,不断向松永眼前逼近。青年带点口臭、散发着热气的呼吸,正“呼哧呼哧”地越来越近地向松永扑面而来。
哲康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他想我今晚要被人杀了。这时,妻子良子的脸、长子夏弘一的脸、二女儿夏树的脸、夏波贸易商社他的一些部下的脸,全都非常鲜明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小刀已经到了距眼睛只有一寸远的地方了。刀刃不断颤动着,看起来好像有几把刀在眼前晃动似的。眼看就要插进眼睛里来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噗”的一声,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有点不吉利的声音。只见青年那张充满憎恶的、丑恶的脸,猛然离自己远了。与此同时,那只拿着小刀的大手的压力,也一下子消失了。松永用自己疲惫不堪的左手,很轻松就把青年推开了。
他抬起上半身,在青年扭曲的脸的后面,看见了田思的脸。
“叔叔,快点……”
原来田思把什么东西套在青年的脖子上,正用两手使劲地勒紧它呢。
松永跳起来,绕到青年背后,帮着田思,用力拉紧那根带子。一直拉到早已不需要再拉的程度。
青年的身体变得松软不堪,丑陋的脸肿大得有些异样,舌头从大张着的嘴里伸了出来。
他脖子上缠着的是田思的皮腰带。看来是少女急中生智解下自己的腰带,从青年背后,缠绕到青年脖子上的。松永吃惊地看着她,心想,她是个多么有胆量的女孩子啊。
两人在黑暗中坐着,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死了吧?”
“嗯。”松永的思惟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会再活过来吗?”
松永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女拾起掉在一边的小刀,要向死者的胸前扎。看她这样,松永才猛然清醒过来,说:
“不行,不可以流血的!”
他慌忙按住少女的手,拿开了小刀。
少女突然向外跑去,动作非常敏捷,哲康没来得及制止。松永想,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害怕尸体逃走了吗?还是想让松永一个人顶罪、自己逃跑了呢?不,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女孩子。
他把手放到青年的胸口摸了一下,发现青年心脏已经完全停止跳动了。哲康终于杀了人。可以说是正当防卫。可是没有必要去自首。只要从此消失就可以了。只要把“韩哲康”从这个世上消灭掉就可以了。田思不会说什么的。即使她说了,韩哲康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不过,一想到,这样一来,这个对自己非常重要的梦中王国就要终结,他还是禁不住感到悲哀。和他的“畸形女神”分别,对他来说,比什么事都让他觉得难受。
这时,像个小妖精一样的田思的黑色身影又回来了。
“叔叔,他要是再活过来可不行啊,所以要用这个勒紧。
帮帮我!”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是从哪里拾来的生锈的铁丝。如果她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哲康会感到浑身发抖吧。然而,田思却让他感到,她好像是在做游戏一样,甚至让他觉得她有些天真。无论是她的精神,还是她的行为,都伴随着畸形的感觉。
少女将铁丝在死者脖子上卷了两圈,用力一勒,将铁丝的一端转出好几个弯。
“这样会松的。”
她像是求救一般地抬头看着松永。松永也多少有点担心青年万一苏醒过来,就上前更加用力地扭紧铁丝,以致于铁丝深深地陷进青年的脖子里了。
“叔叔,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田思天真地问道。哲康想,还是呆会儿再考虑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就这么放着。必须把尸体藏起来。韩哲康即使消失了,可田思还在。必须想办法不让田思落上什么嫌疑。田思一旦被抓,无论她怎么固执,最后还是不得不坦白出韩哲康的事情。那样一来,这样就会开始大规模的搜查,夏波也就无法断言是绝对安全的了。必须防止有什么嫌疑落在田思身上。
松永匆忙开动脑筋,将他所知道的以前人们藏匿尸体的办法全都想了一遍。可是,那全是些现在无法实施的办法。
结果,只能采用最古老也是最平凡的办法了。
“我想要一把铁锹或是铁铲,这个附近有没有啊?不是借,要偷出来!有没有什么能够偷到的地方?”
“你要埋尸体吗?”
“嗯,就埋到这个席子下面。那样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田思想了一会儿,说:“有啊。”接着又说,“距这里还不到一条街的路,有一户种着树篱笆墙的住家。那家总是把铁锹、铁铲什么的,立在房檐下走廊边上的板窗隔子旁边。
那家的叔叔是种菜园的。树篱笆墙有一处坏了,很容易就可以进去。”
“那家有狗吗?”
“没有啊。”
“那好,那就去那儿吧!不知那家人睡了没有?”
“不要紧。我想房檐下走廊那里的门肯定已经关上了。”
两人就让尸体那么放着,出了空房子。哲康虽然觉得把尸体那么放着有些不安,但如果让田思在那儿看着,一旦被发现,反而更危险。
在那家的树篱笆墙外,两人小声商量着。
“你能看见吗?有铁锹或铁铲什么的吗?”
“就在那儿。好像放着呢。我去取吧?”
“嗯,我蹲在这儿,等着你。你个子矮,不显眼。你把它拿到这儿来,然后就由我来拿。注意别弄出声音!”
矮小的田思很灵巧地从树篱笆墙的破损处钻了进去,进到院子里去了。她穿着藏青色的学生服,一点不显眼。
不多一会儿,微微听到一点“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田思返回来了。只见她两边肩膀上,一边扛着一把铁锹。
幸亏这一带过往行人少,回去途中也没碰上什么人,两人平安返回那间空房子。尸体也没什么异常。哲康让田思帮忙,掀起旧席子,取出下面铺的木板,开始在黑暗中挖坑。
土质很软,只用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挖出一个相当深的坑。
两人把尸体放进坑里,用铁锹埋上土,又用脚把土踩实了。因为那青年是穿着鞋子扑进屋子里来的,所以用不着费事给他穿鞋子。他没戴帽子。哲康没有忘记小刀,把它也和尸体埋到一起了。然后,他又重新安好木板,铺好席子,用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拉下的东西。下面只剩下弄掉铁锹上的土,再把它们送回原来地方这一件事了。两人虽然都已经精疲力竭了,但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事情干完了,而且往返的路上没有被什么人看到。
返回空房子后,松永再次将房子内外仔细看了一遍。他甚至趴在泥地上查看有没有留下脚印,可能是天黑的关系,地上没有发现较清晰的脚印。
两人再次在空房子的旧席子上坐了下来。最后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就是他想对田思说出,韩哲康这个人就此将会隐匿行踪,永远不能再和她见面的事情。他不知道,如果她不同意自己走,而是纠缠着自己、要自己带她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办。从他这方面说,他也决不是想与她分手。但要是不小心,说不定会就此牵涉进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哎,小田思,今晚的事情,你不会对任何人说吧?可决不能泄漏半点啊!你哪怕稍稍做出一些引起别人怀疑的举动来,咱俩就会彻底完蛋啊!你明白吗?”
“没问题。倒是叔叔更危险啊!叔叔,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不会再来了吧?”
畸形女孩的洞察力令他感觉害怕。不过,既然她已经说出来了,自己这方面也好说一些了。
“嗯,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桩杀人案啊!如果被发现,就不得了了。所以,一段时间内,我不打算来了。你必须像从前一样天天去上学。我相信不会出什么事的。和我见过面的事情,你也把它忘了吧!即使万一你被人怀疑了,人家也不会认为你这么小的孩子能杀死一个小伙子,所以不要紧的。你连我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不管他们怎么追问你,你都不能说出来啊!就连我的名字,可能也是假名呢。
所以,等咱俩分别后,作为我个人的证据,连一个都不会留下的。”
“我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叔叔是住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是和我们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我早就想过,总有一天,叔叔会和我分手的。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早了点。”
这个少女有着女神一般的洞察力,她凭着直觉就悟到了这一切。对于松永来说,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他为自己这一方反而存在着恋恋不舍的情绪而感到羞愧。
“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呀。”
“嗯,好的。不过,请叔叔再抱抱我!”
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亲吻着。松永想到自己要和这个身上散发着干草香味的女孩永远分开,禁不住悲从中来。田思不顾死活地紧紧抱着他。两人的嘴唇好像粘到一起了似的久久不肯分开。松永感到面颊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是女孩的眼泪。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又顺着松永的面颊流下来。甚至流进两人的嘴里。他感到他怀中的女孩子剧烈抖动着肩膀,她在抽噎。很快抽噎变成痛哭。那是松永从未听到过的,有些狂热、让人感到害怕的痛哭声。
两人分别了。来到屋外,松永看着田思顺着黑暗的街道,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她像个天真的小学生那样跑了过去。松永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着女孩,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为止。
接着,他准确地踏上了与傍晚来时相反的路程。在温州车站,他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那个爱打扮的夏波。他叫了一辆大型的出租车,匆忙返回了位于A镇的家。等他进了自家的正门,时间已过夜里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