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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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商务社的社长夏波,脸上装出一副热心听客户谈生意的表情,但此刻他脑子里正在想着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就好像电影里的重叠摄影一样。
    他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梦见同一个地方。一想到今天又要去那里,他的思绪肯定会飞到那个虽有些阴郁但却充满了不可思议魅力的地方去。他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边等着自己,但那东西当然并不会真的出现。他想念那个地方,比现实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强烈地想念着,就好像怀念自己在母亲腹中时的那种感觉。
    夏波人为制造了一个与自己梦境相同的地方。今天就是他去那个“梦之城”游玩的日子。在“梦之城”里,有一个“畸形女神”在等着他。一想到和她的约会,他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年已四十五岁、身为商社社长的他,就像小伙子一样迫不及待了。
    牙齿不好和人的犯罪性格可能有着某种因果关系。夏波总是这么认为。他之所以制作出一个可以让自己随心所欲、游乐于其中的梦幻世界,就是因为他有一口让他毫无办法的虫牙。所以,数年前,他就装了满口假牙。
    客户额头青筋暴露,拼命说着什么。谈话好容易快要到结束的时候了。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恳请您充分给予考虑为盼。对于我方来说,这可是个关系到我们公司沉浮的重大问题啊!”说着,客户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夏波社长。
    “明白了。我会尽可能按您希望的那样去给予考虑的。
    回头我和社里其他人商量一下,过个两三天,由我方给你们回电话。”
    夏波站了起来,做着送客的准备。客人显得稍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地说着告别的客套话,并再一次用恳求的目光看了一眼夏社长,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目送他离去,夏波决定把今天谈的生意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如果什么都要记的话,就没法工作了。对于什么是应该记住的事、什么是可以忘记的事,他能够很敏锐地做出判断。这是他做买卖时的老习惯。
    接着,他向坐在角落位置的打字员口述了三封简短的信件,然后就朝衣帽架前走去。他站在那里的镜子前面,稍稍整了整他那条华丽的、带红色条纹的领带,重新戴好眼镜,穿上和西装同一色系的大衣,用两手把着礼帽前后两侧仔细戴好。然后,回到办公桌前,从最下面的大抽屉里,取出一个很大的公文包,郑重地夹在腋下。夏波社长的大包是出了名的。他惟一的嗜好就是收集古旧书籍。平时只要有空,他就去逛旧书店。这个大包就是盛装逛旧书店时买的大量旧书用的。他常会把这个满满装着珍贵线装书的大包,在自己公司的职员或是朋友们面前显示一番。
    他举起右手,向那位正向他行礼的打字员挥了挥,打了个招呼,打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外间办公室里,职员们还在工作。他们有的坐在桌前,正在打电话;有的刚从外面回来,正从包里取文件;有的一边抽着烟,一边站着与人聊着什么。整个房间充满了活力。夏波社长从他们中间走过。他一边举起右手,跟正微笑着向自己鞠躬的职员打着招呼,一边向门口走去。一位实习生跑过来,为他打开了门。他用不着对职员们多吩咐什么。夏波贸易商社因为和美国的司各特公司关系搞得很好,即使是在这种不景气的年代,公司的业绩还是呈直线上升态势。
    下了大楼的石阶,他的司机已经为他打开了卡迪拉克轿车的车门,正等着他呢。
    “温州会馆。”他说了一声。
    他和五六位中学同学约好在那儿聚会。反正不会只在一家馆子喝酒,可能会搞到很晚,所以他事先已经跟家里人打好了招呼。夜里一点左右回家,大概没有什么问题。
    会馆距位于吴服桥的商社,大约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今晚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跟我夫人打个招呼!那好,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夏波下了车。他先在温州会馆的餐厅里简单吃了一顿饭。接着,离开那里,叫住一辆过往的中型出租车,坐了进去。
    “温州车站。”他说。
    这辆破旧的出租车振动得很厉害,但一想到呆会可以享受到的乐趣,这点不愉快也就算不了什么了。车子开始行驶,他摘下礼帽,将它折叠成细条,放进大包里。接着,又从包里取出一顶鸭舌帽戴上。在车里,也只能做这点事了。
    下车后,他进了上野车站。他故意选择了这个地形像迷宫一样复杂的上野车站。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迷宫中来回转了好几圈后,他进了一个人较少的洗手间。过了十分钟左右,从里面出来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韩哲康”就是他从现在开始叫的名字了。
    用来改装的东西,事先装在那个平时收集旧书用的大包里。他把在这之前穿的大衣啦、西装啦、白衬衫、领带、袜子甚至于皮鞋,都塞进大包里,换上了另外一套事先放在里面的衣服。
    领口油污、胳膊肘部位已经磨损得发亮的藏青哔叽西服,没穿白衬衫,红褐色、带粗粗的横条纹的毛衣,早已没有了裤线、又单薄又肮脏的华达呢裤子,红黑色的、不合脚的大鞋,头上戴着刚才那顶鸭舌帽。鸭舌帽下,露出发黑的缠头布似的东西。这便是他现在的装束。
    要进入梦之城,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必须改变他的脸。一副假牙。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大约一年前,因为以前的那副假牙用旧了,他请另一位牙科医生做了一副新的。装上新的假牙,对镜一看,他发现自己的形象变了。连老婆也这么说。因为和以前那副假牙相比,这副假牙做得稍稍有所不同,多少往外突出,有点像龅牙似的。对着镜子细细看自己的脸的功夫,他觉得自己有了一大发现。他想,如果大大改变假牙的做法,想各种办法的话,也许自己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于是,他想起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名演员上山草人的事情。草人也是满口假牙。他过去在好莱坞扮演各种奇形怪状的角色时,每换一个角色,就会换一副假牙,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效果。草人在美国之所以那么出名,听说有他假牙的一份功劳。夏波在少年时期,也曾看过很多草人主演的美国电影。他印象中,草人每次演不同的角色,容貌都会有很大变化。当时感觉特别吃惊。
    从那时起,夏波就有了制作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之城的企图了。他一向以忠实、谨慎自居,那是因为他生来就胆小而且害羞。他爱打扮,实际上也是从这来的。对于家人和社会所具有的种种顾虑,一直束缚着他。尽管他想打破这种束缚,但以他的性格,又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他就想,要是有一种办法,能够让自己在完全不被社会知晓的情况下,打破种种束缚,那该多好啊!这种压抑越是强烈,反抗的愿望就越是强烈。就像史蒂文森作品中双重性格的人物基凯尔博士在心中憧憬着海德的生活一样,夏波憧憬着一种能够打破束缚的办法。通过假牙可以改变容貌这一重大发现,现在终于得已在他心中和他多年的向往结合在一起了。那以后不久,他又用假名去找一位在离他住的地方较远处开业的牙科医生,请那位医生成功地为他制作了一副用来改装的假牙。
    他谎称自己是一位演新剧的演员,需要在舞台上改变容貌。
    他让人家修改了好几次,最终制成了一副形状令他满意的假牙。这副假牙比他第二次做的那一副往外突出得更厉害,戴上它,就和大龅牙的人一样了。假牙的颜色被做成黄色,连牙龈都做成了发黑的颜色。而且还想办法将上下假牙弄得不甚整齐,戴上它之后,他整个面颊的形状都有所改变。他戴着假牙照镜子,发现自己脸的下半部分有了很大变化。他想,要是另外再在眉毛和眼睛上下点功夫,夏波肯定会完全消失的。
    他曾读过一篇江户川乱步写的散文,散文中提及美国的一篇名为《总统侦探小说》的作品梗概。那是讲一个人通过外科整形手术将容貌完全改变后又重新做人的故事。乱步在文章中写道:这种想重塑自我的想法几乎每个人都有,可以称之为“隐身蓑衣愿望”。夏波对这篇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过,夏波并没有想辞去夏波商社社长的想法,也并非想和妻子离异。他只是想在某个时间里,从各种抑制自己的束缚中完全解放出来,变成海德,而且这事绝对不能让周围人知道才行。他从他的这种想法出发,从《总统侦探小说》中找到了一些值得参考的东西。那就是可以放入眼睑里的合成树脂眼镜片的方法。使用它,可以自由改变眼睛虹膜的大小和颜色。他问了熟悉的眼科医生,得知这个东西在美国已经进入实用阶段了,但中国目前还没有。
    即使写信去向美国订购,也必须测量眼球的弯曲度,比较麻烦。夏波想,这么细致的事情还是最好别做,肯定还有其他更简单的办法。
    他一直戴着近视镜,是那种镜框比较粗、特征较明显的眼镜。他摘下眼镜,对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眼睛似乎睁不开,看起来就像别人的眼睛一样。即使光是这样做,眼睛形状已有些改变,在此基础上,他又用煤烟子在眼睑和眼角涂上些不显眼的阴影。除此之外,他还在脸上各处化了些淡妆,淡到即使白天在近处看也看不出来是化过妆的程度。作为最后的润饰,他还设法让眼角稍稍向上吊了一些。这是运用演员为戴假发而做准备时用的方法。他用黑色的绸子制作了一顶睡帽,在帽子内侧,像制作帽檐一样,加进去一层薄薄的、用铜铁皮作的圆环,将两边的鬓角压住。这样就能将眉毛和眼角吊上去了。他本人的眉毛和眼角多少有些下垂,这么吊起来后,大体上就成了一条直线,形状就不一样了。
    习惯了戴睡帽后,不管什么场合他都可以戴着它了。如果有人问起来,只要回答头上有一块丑陋的伤疤就行。最后,只要再在睡帽上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就可以了。
    为了做到用十分钟完成上面所说的这些改装,他是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练习的。现在已经颇为习惯了。在车站肮脏的洗手间里做这些事情,对于平时爱奢侈、好打扮的他来说,本来是无法想象的事。然而,因为他现在已经变换成另外一个人了,因而采用和过去的他完全不同的作法,反而觉得很合适。为了进入梦中的王国,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是那种干脆悄悄租一间公寓、在那里换装的轻率想法,进行真正的角色替换之类的事,他是无法做到的。
    抹杀掉“夏波”,取而代之的是“韩哲康”。他从洗手间出来后,去了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给大包锁上锁。存好后,又找了一辆小型出租车,坐了上去。因为这样才符合他现在穿的服装。
    “到千岛车站附近。”
    车子振动得更加剧烈了。不过,想到自己已经靠近梦之城的入口,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因为夏波社长已经变成了韩哲康。已经和那些高雅的爱好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无论何等粗俗的事情,他都可以忍耐;无论多么丢丑的事,他都可以满不在乎地做了。
    夏波坐在“喀哒喀哒”摇晃着的小型出租车里,回忆起自己和那位被他称作“畸形女神”的少女初次相识的情景。
    他开始实施这种不可思议的角色替换,迄今为止,已有大约八个月的时间了。和少女相识却是大约一个月以前的事。碰到少女之前,他选择去一些偏僻而且杂乱无章的街道,在那里东游西逛,过上了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流氓生活。过去,身为夏波社长的他,是无法进入脱衣舞场之类地方的。而现在,他首先长时间泡在浅草最下流的脱衣舞场里,坐在最前排,享受着用手触摸脱衣舞女L体的趣。因为他现在是一个虚构的人物——韩哲康,他傻乎乎地呆望着脱衣舞女的场面,即使被拍成照片登载在报纸或是杂志上,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以后,他渐渐进入了比脱衣舞更为丑陋的世界里。去尝试那些更为猥亵、更为丑恶的事情。松永虽然是个一文不名、连户口都没有的人,但无论多少资金,夏波都可以为其提供,所以费用不成问题。
    他尽可能选择那种肮脏的酒馆,喝自己平时喝不惯的烧酒,和那些打零工的老爷子或是小伙子交朋友。在这期间,他知道了赌场所在的地方,开始出入其间。最初别人拿他当冤大头,瞧不起他,后来看他虽然打扮得相当寒酸,出手却颇为大胆,就渐渐拿他当半个行家看待了。他还交了些酒肉朋友。就连一位颇有声望的黑道大哥都和他碰过杯、喝过酒呢。
    不过,打架和偷窃,他没有干过。因为他害怕被警察抓去。如果在警察局被刨根问底一番,肯定会暴露身份的。如果想真正成为“韩哲康”其人,按说连打架、偷窃、杀人之类的事,都要满不在乎地去做的,可他无法做得那么彻底。因为他无法完全舍弃夏波。无论怎样享受梦中王国的乐趣,还是必须有白天的世界啊。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像一个两栖动物似的过生活,正是这一点,对他而言,有着无尽的魅力!不过,再怎么小心谨慎,因受到某种牵连而被警察带走的事情,总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遇上那样的情形,他打算尽可能敏捷地逃走。然后,只要将“韩哲康”
    这个人一笔勾销就可以了。以后只要不再换装就是了。那样一来,无论警察怎样搜寻,都不会找到他的所在的。不过,如果那样,好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种双重生活的乐趣,就不得不结束了。他希望,这种具有奇特魅力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
    为了维持这种生活,他格外小心谨慎。比如,他一个月三次、最多一周一次,扮演“韩哲康”的角色。避免更多的次数。每一次,他都会想出一些不会引起家庭和公司里的人怀疑的借口。为了做生意,他几乎每个晚上都有应酬,回家通常很晚,所以一个月撒谎三四次是轻而易举的。如果想干的话,再多干些也是可以的,可他不想做那样冒险的事。
    距现在一个多月以前的一个傍晚,他变成“韩哲康”,在千住的一个满地垃圾的后街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位于一个小工场的、黑色马口铁皮墙壁前的空旷所在。马口铁皮墙壁的另一侧,种着一排未加修剪的树篱笆,那里孤零零的有一栋发黑的旧平房。很少有人从那经过。靠着工场的马口铁皮墙壁,扔着两三根旧的电线杆。韩哲康坐在电线杆上,打算稍稍休息一下。
    今天好像出来得稍微早了一点。离回家还有五六个小时。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呢。周围看起来有点发白。秋天的傍晚,常会看到这种白色。虽然看起来比较清爽,但也让人感觉有些寂寞。那是一种能让人回忆起少年时代乡愁的白色。
    “叔叔,你看起来不像这一带的人啊!”
    松永吃惊地转头一看,在他坐的那根电线杆上,距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坐着一个穿学生服的少女。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一点都没注意。这多少让他感觉到好像是什么有魔力的东西出现了似的。那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模样,像是一个初中生。
    “嗯,我不是这地方的人。你就是这附近的人吗?”
    “是的,这附近有个高中。”
    “几年级啊?”
    “一年级。”
    要说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她显得还有些孩子气。
    “叔叔,你是很远地方的人吧?非常非常远地方的人吧?好像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韩哲康有些吃惊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因为他知道小孩子常常具有不可思议的直觉。少女面色苍白,显得有些营养不良。连水兵服一样的学生服,也显得又脏又破。而且不知为何,她整个人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特别是她的脸。并不是说真有什么畸形的地方,脸也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不愉快的脸,甚至有点可爱。尽管如此,却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或许是她心灵的畸形使得她的外表也多少带上了畸形的色彩。她的眼睛很大,稍有点向外鼓。鼻梁很低,嘴很大。从面颊到脖子的线条细致、柔和。
    “叔叔一向说真话吧?不会说假话吧?我这么觉得。”
    “为什么?”
    “看你的脸就能明白。你的脸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不一样。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是真正的人。”
    “那么,你所认识的男人都是说谎的人吗?”
    “嗯,是啊。都是撒谎的人。所以,不会讲真话的。我们学校的老师,就更别提了。”
    韩哲康开始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兴趣。她虽然说话很幼稚,但能让人感觉到,她具有一种畸形的早熟心理。
    “恋爱这玩艺儿可真是奇怪啊!”
    女孩忽然这样说了一句。松永又吃了一惊,但没有作声。
    “不结婚为什么就可以谈恋爱呢?一旦结了婚,就一辈子不能和别的人谈恋爱了吗?为什么要那样呢?”
    她微微歪着头,看起来很惹人怜爱。
    “因为这是社会上约定俗成的东西。就是说有这么一种说法,人一辈子只恋爱一次,然后结婚,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相信什么说法。叔叔你怎么想?你认为这样做好吗?”
    “没别的办法啊!”
    “哎呀,叔叔还是不撒谎哎。我开始喜欢上叔叔了。”
    韩哲康的心中掠过一丝有关半长右卫门这样古老的联想。
    “我在学校养着鸡呢。鸡是随便和哪只都会交配的。鸡是不是不会谈恋爱啊?人是因为谈恋爱,所以才只能和一个人结婚的吗?什么是恋爱啊?就是只和一个人做吗?为什么?”
    夏波以“韩哲康”的想法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叫田思。叔叔你呢?”
    “叫韩哲康。”
    “你做什么工作?”
    “没工作。”
    “你失业了吗?”
    “嗯,算是那么回事吧。”
    “你不偷东西吗?”
    “那可不做。因为那是不可以做的事啊。”
    “那为什么啊?你想做吧?”
    “我不想做。”
    “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吗?那你可是个胆小鬼啊!虽然大家都想干,可因为害怕,所以都忍着呢。就连我,都想偷橱窗里的各种东西呢。不过,我也一样害怕啊!我也是个胆小鬼。人这玩艺儿,全都是胆小鬼。”
    “你说得真有意思。你爸爸呢?”
    “爸爸怎么了?”
    “做什么生意的?”
    “是卖鞋的。”
    “妈妈也有吧?兄弟姐妹呢?”
    “既有妈妈又有兄弟。有两个弟弟。”
    “你高兴吗?过得开心吗?”
    “什么是高兴啊?想做的事情全都忍着,把这事忘了就叫高兴吗?有时候也会忘记的。”
    “你喜欢叔叔吗?”
    “明明知道还故意问。喜欢啊!”
    两人长时间互相对视。女孩并没有害羞,松永却不知怎的有些害臊起来。“夏波社长”在他心灵的角落里稍稍露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女孩突然站了起来,说:
    “我喜欢跳舞呀。跳舞给你看好吗?”
    刚说完,只见她的脸上立刻显出非常可爱的表情,把两只手插在腰上,将屁股一扭一扭地摇动着,跳起一种哲康从来没见过的动作奇异的舞蹈。连一分钟都没到,舞就跳完了。女孩微微一笑,很快走到哲康跟前,紧紧挨着松永,在电线杆上坐了下来。哲康感到有一股柔软的压力和温暖的感觉从女孩那边传了过来。女孩身上散发着干草的香味。
    女孩的舞蹈虽然只有极短的一段,但其中蕴藏着让哲康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天几乎完全黑了,晚霞也已经很淡薄了,已经到了连人的五官都分辨不清的时候了。在暮霭中,女孩活像一个有点脏的女神那样,跳着一种既微妙又有些猥亵的舞蹈。她的一些姿势,已经深深印在松永的眼底,让他无法忘怀了。那当然不是什么合乎章法的舞蹈,只不过是自创的而已,但其中蕴藏着一种畸形的东西。它有一种正因为是畸形所以无法言喻的美感。他生平第一次体验了这种异样的美。他有些神思恍惚,觉得自己兴奋得全身都有些麻木了。
    他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品味着女孩身体的触觉,忽然像清醒过来似地小声说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呀。”
    “嗯……叔叔,我给你看我的秘密房子吧!”
    “什么秘密房子啊?”
    “嗯,就是我自己的秘密藏身之所啊。你不想看吗?”
    “想看呀。”
    “那就去看吧!很近的哎。”
    两人手牵着手,顺着已经完全黑了的街道走过去。松永像着魔了似的,踏上了通往梦中王国的旅途。他刚想到:这回不要从那个拐角拐弯,那样的话,会看见天理教会的灯笼啊,结果那条路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他有一种错觉,觉得在遥远的过去,他曾体验过和现在完全相同的事情。接着,当他刚想到:那肯定是个空房子,是一栋单独的旧空房时,事情果然同他想的一样。在一片废墟一样的空地上,有一栋连院墙都没有的空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檐倾斜,像是马上就要倒塌似的。
    “像一栋鬼屋啊!
    “是啊,据说有鬼出没,所以没人租用。不过,我可不怕鬼一类东西。叔叔你呢?”
    “我也不怕。”
    他在女孩引领下,从半开着的木板门缝隙里,摸索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很重的霉气味儿。他脸上触到了蜘蛛网。
    上到地板上,他发现地板上面铺着潮湿的旧席子。
    “没有电灯,怎么样?还行吧。虽说有点暗。”
    女孩用带点充满卡哇伊的声音低语道。
    在这所黑暗的空房子中,哲康沉醉在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甜蜜的梦幻之中。以他的常识根本无法判断,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了如此妖娆的小妖精了呢。事情显得如此神秘,甚至有些神圣。夜深了,要和女孩告别了,又要变回夏波了,这对于他来说,就好像不得不从一个甜蜜的梦中醒来那样难受、那样无奈。
    夏波虽然深深思念着梦中王国的“畸形女神”,可他并没有为此打破一周只去一次的老规矩。为了让他的另外一个世界永远存在下去,这种自制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今天是他和“女神”的第四次约会。上周的晚上,出了件让他有点担心的事情。大约十点左右,他和女孩告别后,走到千住的一条里弄时,忽听后面有人叫自己。
    “叔叔,晚上好!叔叔很疼爱田思啊,多谢了。我也应该向你道谢啊。”
    那人说着,绕到松永面前,站住了。
    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看似流氓样的青年。毛卡叽裤子上,穿一件茶色的短上衣。杂货店的电灯照亮了他的脸,只见他窄小的额头上有一块伤疤,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会觉着不太舒服的脸。他头发抹得溜光,眼睛细长,宽下巴。
    习惯一说话就把嘴角撇着,弄成一种让人讨厌的形状。看起来醉得相当厉害。
    “你是田思的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不是。嗯,是不是有点像兄妹啊?叔叔,你能不能别再见田思了?”
    “田思好像没有哥哥。我为什么不可以见她呢?”
    “有一些叔叔不明白的理由啊。我求你了,请你别再打那孩子的主意了!哎,我求你了还不行?”
    哲康最初以为他们俩跟自己玩美人计,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田思又不是妓女,按说不会玩美人计的。想必是这个小流氓迷上了田思吧。也许他俩早已经有什么关系了。
    “嗯,好,好,我尽可能不再见她。不过,你是田思的情人吗?所以才求我的吗?”
    “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别再干这种事情。
    我求你了。无论如何求你了。”
    “嗯,明白了。”
    那个青年用他那细长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恐吓似地盯着松永看了几眼,一转身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哲康整整一星期都担心着这件事。那家伙像是和田思有什么关系。当然不是现在。他确信这一点。田思不是那种可以同时被两个男人玩弄的性格。可是,她以前的事自己不清楚。今晚准备问一问。
    “这位客人,已经到千岛住了。接着再往哪儿走啊?”
    司机回头看着哲康,显得有些不悦。哲康这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从这辆小型出租车的窗口向四周看了看。对面能看到南千住车站的灯光。已是夜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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