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爷子缓缓收回目光，默然半晌，忽又抬眼看向神秘人，声音沙哑道：“后蜀早已灭亡数百年，宗庙倾颓，百姓安居，复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改朝换代，时过境迁，纵然成功了，又能挽回什么？不过是再添战火，涂炭生灵罢了！”
    神秘人沉声道：“这是先祖遗训，是孟家世代相传的使命，后人岂能不遵？你唐门先祖当年受先祖所托，却背信弃义，如今我只求完成先祖遗愿，讨回公道，何谈其他？”
    “公道？”唐老爷子凄然一笑，眼中满是悲凉与嘲讽，“你口中的公道，是借先祖之名行复辟之实，还是要将唐门百年基业尽数掌控于手中？莫非孟家后人从未放弃这种执念，想要借唐门之力，登顶九五，君临天下，指点江山？”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神秘人的逆鳞，他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冷声道：“老爷子何来那么多废话？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答不答应，这数百年的旧债，今日必须一并奉还。”
    话犹未了，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昔日唐家负了后蜀，今日孟家又屠戮唐门子弟，这笔糊涂账，到底该怎么算？”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厅中，衣袂飘飘，不染纤尘，正是“四绝公子”韩彻。
    在他身后，计无穷和唐豪并肩而行，唐飞搀扶着唐朝紧随其后，相继走入。
    唐心乍然见到韩彻，清澈的眼睛愈发明亮如星，像一只燕子般飞奔过来，声音哽咽道：“韩大哥，你终于来了！爷爷他……”
    说着，突然眼眶一红，竟似泫然欲泣。
    韩彻轻轻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柔声道：“这是我昨天在重庆府买来的糖葫芦，还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唐心接在手中，顿时破涕为笑，娇声道：“有韩大哥在，就没有人敢欺负唐门了！”
    韩彻目光转动，看向狼狈不堪的唐门诸子，暗暗叹了口气，转头对唐飞和计无穷道：“大哥，计总管，你们先把伤者安置在安全之处。”
    他又瞧了玉锦香一眼，道：“小香，你和糖葫芦也一起跟过去，竭尽所能救治。”
    四人点了点头，再不迟疑，依言而行。
    瞧着韩彻淡定从容、运筹帷幄的模样，神秘人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阴冷，无形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韩彻目光如炬，打量着眼前的神秘人，心中暗暗一惊：“我闯荡江湖多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强如潇湘楼主肖剑飞，也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这人身上的气息极为诡异，阴柔中带着霸道，仿佛融合了正邪两道的极致力量，且深不可测，如同一片无底深渊，让人根本无法窥探其之深浅，怕是我生平所遇唯一劲敌。”
    “很好！”神秘人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韩大少终于还是来了！”
    韩彻莞尔一笑，神情悠然：“如此盛会，空前绝后，百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我岂能不来？若是错过这般场面，岂不抱憾终身？”
    神秘人冷哼一声，周身寒气竟似又浓了几分，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韩彻。
    韩彻迎着他的目光，满脸脸上又露出一丝慵懒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是否没有料到，我居然还能活着回到唐家堡？你是否觉得，凭借肖剑飞与铁飞花两大高手的合力截杀，即便他们杀不了我，至少也能拖到天色大亮之后。”
    “的确如此。”神秘人居然没有否认，“我原以为，在他们联手之下，即便你身负绝技，也难脱身。看来是我太过自信了，又一次低估了你。”
    “有时候，一个人太过自信确实不是件好事。”韩彻轻轻叹了口气，一脸苦涩地笑道，“正如我，便因一时自信，吃了一个大亏，险些错判了幕后真相。”
    神秘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声道：“哦？真相？愿闻其详。”
    “我一直以为，魏无羡便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韩彻缓缓道，“可直到昨夜，我才发现，魏无羡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指使。既然他不是主谋，那我之前的推断便全错了。我一直以为，唐四叔和唐四哥中，必然有一个人是内鬼。”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懊恼：“直到今天早晨，在赶来唐家堡的路上，我才慢慢想通了一些事。那些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串联起来，答案便清晰了许多。内鬼是另有其人，而且……在唐门的地位不低，足以左右局势，混淆视听。”
    话音刚落，唐朝便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问道：“大少的意思是说……这个内鬼并非是我爹，也不是四哥？”
    韩彻点头道：“他们的确都不是。”
    “大少。”唐屈双眉紧蹙，缓缓道，“我有一事不明，大少能否指点迷津？”
    韩彻望着唐屈，目光深邃如寒星，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而难辨的笑意，点头道：“六叔请说。”
    “四哥之所以会突然发疯，显然正是中了苗疆蛊毒，他失了神智，不是内鬼倒是可信。”唐屈沉吟着道，“可是唐玉，不仅有四哥亲自指证，身上还藏着幕后人的信物，种种迹象，已足以证明他便是内鬼。”
    韩彻摇头道：“四叔当时神智不清，已然陷入颠狂之态，眼底只剩戾气，几乎连老爷子都认不出来，他的胡言乱语，自然不可全信。至于四哥身上的魏家玉佩，显然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悄悄放在他身上的，目的便是让我们误以为他是内鬼。可惜，魏无羡并非真正的幕后人，这所谓的信物，不过是鱼目混珠的假象罢了！”
    “如果他们都不是，那又会是谁？”唐屈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自嘲般摇头失笑道，“难道……是我？”
    韩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沉声道：“府中确实有一个人，嫌疑最大，只是我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定论。”
    “哦？大少怀疑是谁？”唐屈漫不经心地问道。
    韩彻叹了口气，缓缓道：“那夜后花园之事，看似是意外，实则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六叔恰巧巡查至后花园，撞见四叔与四哥起了争执，可你却只模糊记得一句”悬崖勒马”，其余细节一概不知。这般含糊其辞，未免有搪塞之嫌。若是真的亲眼撞见二人争执，又怎会只记得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唐屈微微一愣，摇头叹道：“我确实只隐约听见这一句！四哥武功本就远胜于唐玉，当时又已势如疯魔，唐玉根本没有抵挡之力。我现身劝阻时，唐玉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便连我，都不慎被四哥误伤。”
    韩彻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唐屈。
    唐屈骤然脸色一变，失声道：“莫非大少真的怀疑是我？”
    韩彻依然一言未发，瞧了唐老爷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大少，六叔向来与四叔亲近，情同手足，怎会加害于他？”一旁的唐豪按捺不住，摇头道，“而且他为了保护爷爷，又被四叔一剑刺伤，这份孝心，天地可鉴，怎么可能是内鬼？”
    “越是亲近之人，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越容易成为隐藏最深的棋子。”韩彻脸色沉凝似寒潭之水，“我自然也不愿意相信六叔便是那个内鬼，但那夜发生的事，确实不像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的安排。”
    他叹了口气，缓缓又道：“至于六叔身上的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谁会怀疑一个为了保护父亲而不惜一死之人？他借受伤之名，便能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让所有人都对他放下戒心。”
    唐屈脸色瞬息数变，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眼中充满了怒火与屈辱，厉声怒叱道：“大少！你怎能无的放矢，血口喷人？我身为唐门之子，怎会做出这等背叛父亲、骨肉相残之事？”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个清脆却带着哭腔的嘶叫声：“不可能！韩大哥，你胡说！我爹怎么会是内鬼？”
    话音未落，唐心已快步奔入厅中。
    唐飞和计无穷也已去而复返，悄然站在韩彻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