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来风、阿依朵与乌鸦三人身形微躬，并肩站在神秘人身后，方才对唐门子弟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目光低垂，一脸凝重的恭敬，仿佛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尊主。
    唐老爷子坐在檀木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偌大的唐家，片刻间便遭此浩劫，岂能不让他心如刀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似欲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与那神秘人拼个鱼死网破。
    “父亲，万万不可！”唐屈惊惶失色，死死拉拽着唐老爷子，“您内力尽失，上去只是白白送死！”
    唐屈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唐老爷子的心头。
    他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两步，重新跌坐回檀木椅上，瞬间老泪纵横。
    那神秘人缓缓抬起了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唐老爷子身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一字一句道：“唐门当年欠下的债，今日，该还了！”
    唐老爷子愕然一愣，厉声问道：“什么债？”
    “一笔旧债。”神秘人缓缓道，“一笔不能不还的债。”
    唐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唐门向来光明磊落，数百年来，世代积德行善，虽以毒术和暗器闻名江湖，却从未滥杀无辜，更未曾欠下什么血债！你究竟是什么人？唐门欠了你什么债？”
    “好一个”光明磊落、积德行善”。”神秘人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眸陡然变得更冷，“数百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满目疮痍、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而已！唐家堡为何能有如今这繁华景象和江湖地位，莫非唐门弟子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唐老爷子浑身一震，如遭重击，沉声道：“你……究竟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遥想当年，李唐灭亡后，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大都自立为王，后蜀便是其中之一。”神秘人沙哑的声音愈发低沉，“那年，后蜀遭到宿敌重兵出击，麾下将士全军覆没，后主自己也身负重伤，惨被敌军追杀，一路奔逃，最终倒在了那片荒山野岭中。就在弥留之际，恰逢唐家父子路过，他念及自己时日无多，便将手中一个血红的小包裹托付给了他们。”
    神秘人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小包裹里，有一本黄皮书，记载着孟家世代相传的绝世武功心法，还有一本毒经，记载了世上最精妙的用毒与暗器之术。后主告诉唐家父子，这本武功心法可保他们父子安身立命，毒经里则写着他的未了之事，那便是待日后唐家有了实力，需助孟氏后人复辟后蜀。”
    唐老爷子默然不语，眼神瞬息数变，显然神秘人所言非虚。
    神秘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恨意：“唐家父子得到了武功心法和毒经，却转头就将后主的遗言抛诸脑后！唐慕尧凭借黄皮书上的武功，练就一身绝顶本领，唐天保则钻研毒经，成为江湖上有名的用毒高手。他们凭借这些本事闯荡江湖，发了横财，建立了唐门，却从未想过要为后蜀复辟。”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数百年来，孟家后人一直暗中寻找唐门，想要讨回先祖的东西，完成先祖的遗愿，却屡屡遭到唐门历代掌门的拒绝和阻挠。唐门为了保住这些武功秘籍和毒经，为了保住自己的江湖地位，竟不惜背信弃义，对孟家后人赶尽杀绝，使得孟家世代颠沛流离，不得不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说到此处，神秘人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残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孟”字，边缘早已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扬手轻轻晃了晃，说道：“这便是孟家号令三军的虎符令牌，也是后主当年随身携带之物。当年唐家父子掩埋他尸体时，竟将这令牌也一并埋了，后来孟氏后人挖开先祖坟墓，才将它寻回。”
    唐老爷子静静地听他述说，苍白的脸色一变再变，时而铁青，时而黯然。
    神秘人长出一口气，沉声道：“唐老爷子，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唐老爷子凄然一笑，点头道：“你既如此熟悉这些秘密，想必正是孟家后人。”
    “那么唐门欠孟家的这笔债，还算不算数？”神秘人冷笑道，“现在是不是该还了？”
    唐老爷子浑身颤抖，脸色惨白，颤声道：“这……这是个误会……”
    “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何来误会？”神秘人缓缓转身，目光从阿依朵等人脸上扫过，“这位西门来风，乃镇北侯之后；阿依朵姑娘，先祖为都护府将军；乌鸦，祖上则是禁军统领。他们先祖都是后蜀旧将，当年未能护主周全，抱憾而终，临终前留下遗训，令子孙世世代代寻找孟家后人，遵从军令，助孟氏后裔复辟后蜀，讨回一切！”
    西门来风、阿依朵与乌鸦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我等谨遵先祖遗训，誓死追随主人。”
    唐老爷子口中发出一声沉重而悲凉的叹息，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檀木椅上，眼中充满了绝望，想起先祖当年的背叛与自私，心中百感交集。
    神秘人目光重新落回唐老爷子身上，语气冰冷而决绝：“唐老爷子，时隔多年，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还？自然要还。”唐老爷子愣然半晌，惨然一笑，“只是……你想要唐门怎么还？莫非是要灭我满门，让唐门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他身为唐门掌门，自然知道神秘人所言字字属实，唐门今日的浩劫，不过是数百年前先祖欠下的债，时辰一到，终要偿还。
    神秘人摇头道：“只要你交出唐门所有的武功秘籍和毒经，让唐门子弟归顺于我，听我号令，助我复辟。孟唐两家之间的所有恩怨，便从此一笔勾销。”
    唐老爷子愕然一愣，拧眉道：“仅此而已？”
    “若非孟家，唐门绝无可能有今日成就与地位。”神秘人淡淡道，“只要老爷子答应我的要求，唐门还是唐门，依然是蜀中武林巨擘，第一世家之威，无人可以撼动。”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对付唐门？”唐老爷子苦笑道，“先是串通唐门内鬼，潜入藏书阁毒杀我两位胞弟，盗走《千毒秘录》和唐门秘密之物；又与唐门弃徒唐千独狼狈为奸，连连杀害唐门弟子；如今又与天下第一机关大师影尊，破我唐门两大杀阵，伤我儿孙性命。你的所作所为，又岂只是要唐门俯首称臣那么简单？”
    “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神秘人轻轻叹了口气，“唐门乃是蜀中第一大派，势力之强，足以颠覆半个江湖，若不能为我所用，反成祸害，自然要除掉几个难以驯服之人，以绝后患。”
    “如果我不答应呢？”唐老爷子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
    神秘人似是没料到他竟会抛出这个问题，默然半晌，缓缓道：“老爷子要是冥顽不化，我自然也不会强求，只好忍痛割爱，另立拥护我者为唐门之主。”
    “你说的这个人，莫非就是那个唐门内鬼？”唐老爷子心头一动，沉声问道，“如此说来，唐义和唐玉，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神秘人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唐老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自然是不会说的，其实事到如今，我也已猜到了几分。”
    “哦？”神秘人沉声道，“老爷子心中已有答案？”
    唐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头望向厅外，喃喃自语：“天已亮了，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所有的秘密和罪恶都无处可藏……”
    神秘人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不由自主地转头向外望去。
    遥远的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洒下万道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