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深沉的夜色如染墨般乌黑，轻快而均匀的马蹄声和轱辘声缓缓响起，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韩彻站在朱漆大门外，望着谢三爷乘坐的那辆乌木马车渐行渐远，直至被夜色隐没，消失在青石板街道尽头。
    他抬眼望了望那眉悬挂在天边的下弦月，转身快步返回迎客厅。
    厅内烛火摇曳，将唐老爷子的身影映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唐老爷子端坐于梨花木主位，手掌里托着那个锦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纹路，饶有兴致地来回把玩。
    ——方才谢三爷亲自登门贺寿，送上这枚据说能延年益寿的凝寿珠，言辞恳切，举止从容，任谁看来，都是一场体面的商客拜会。
    “咦！”一声低低的惊呼突然打破厅内沉寂。
    唐老爷子手指探到盒底，竟似触到一丝松动。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心翼翼捻起那颗莹润的凝寿珠，又轻轻掀起那层绒垫。
    霎时间，唐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脸色骤然大变。
    他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重物，却半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韩彻见唐老爷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有异，双眉微蹙，快步上前问道：“老爷子，怎么了？”
    唐老爷子依旧一言不发，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捻起绒垫下的物事。
    ——那是一块三指宽的玄铁令牌，黑沉沉的，隐隐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气。
    韩彻连忙伸手接过，借着烛火反复细看。
    令牌正面刻着繁复奇异的图案，既非鸟兽，也非文字，缠绕交错间透着一股古朴神秘的气息；背面则是一个苍劲有力的“令”字，笔锋凌厉，入铁三分。
    “老爷子，这块令牌……”韩彻心中困惑，抬头看向唐老爷子，问道，“有何奇异之处？为何你如此反应？”
    唐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块令牌，嘴唇翕动着，久久未曾发出只言片语。
    韩彻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低着头凝神端详了许久，却始终未能瞧出半点奥秘。
    ——这令牌既无标识，又无铭文，不过是块做工奇特的铁块罢了！
    过了半晌，唐老爷子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他定了定神，声音却仍止不住地颤抖：“这……这是藏于藏书阁密室的玄铁令牌！”
    韩彻眉头拧得更紧，脸上依旧是茫然不解。
    唐老爷子双手仍在微微颤抖，缓缓道：“这令牌是唐门镇派之宝，也是唐门历代不传之秘。当年先祖特意设立密室，将它与唐门秘史一同存放，数日前，它已与《千毒秘录》一同失窃！”
    “什么？”韩彻失声惊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藏书阁中被盗走的东西不止只有《千毒秘录》？”
    唐老爷子脸色凝重如铁，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已变得异常艰涩和沙哑：“此事我一直秘而不宣，没想到……没想到令牌竟失而复得，更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谢三爷的寿礼里。”
    “老爷子确定这是那块失窃的令牌？”韩彻握紧手中的令牌，沉声问道。
    “绝不会错。”唐老爷子语气笃定，“这令牌独一无二，自先祖起已传承数百年，绝无仿造可能。”
    烛火映照下，韩彻手中的令牌图案竟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流转，隐隐透出几分诡异的暗光。
    “谢三爷此举，绝非偶然。”唐老爷子的眼神突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沉声道，“唐门之内机关重重，藏书阁更是唐门重地，纵然一流高手也极难靠近。但这一次，凶手非但神不知鬼不觉地轻易进入，而且行事狠辣，布局精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做到。”
    韩彻心中一凛，沉吟道：“谢三爷不过是一方商贾，富可敌国，却从未听说他插足江湖纷争，他为何要觊觎唐门之物，并串通唐门弟子将之盗走？”
    唐老爷子眉头紧锁，在厅内踱来踱去，迷惑不解道：“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谢三爷与我唐门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
    韩彻双眉紧蹙，默然无言，心中暗暗思忖：“谢三爷深夜造访，本已有违常理，礼盒中另藏玄机，更是令人费解。这桩唐门迷案本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如此看来，反倒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唐老爷子单手托腮，忽然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伸手重重拍了下脑门，失声道：“难道……他便是那个幕后主使？”
    韩彻微微一愣，摇头道：“据我所知，谢三爷祖辈三代皆以经商为主，对江湖之事并无兴趣。”
    唐老爷子正色道：“凡事并无绝对。这些年他经商积累了巨额财富，或许是想借唐门的毒术和暗卫，在江湖中谋得一席之地，也未可知。”
    韩彻轻轻“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忽然回想起谢三爷方才送礼时的模样，一身锦袍，面色温和，言谈间句句透着谦卑客气，礼数周全。此刻想来，那份从容淡定里，竟似处处透着诡异。
    ——他送礼时特意提及凝寿珠的珍贵，是在刻意掩饰什么，还是在提示唐老爷子，其中还隐藏着什么？
    唐老爷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不对！这里面还是说不通。”
    “哪里不对？”韩彻连忙追问。
    “谢三爷若真要染指唐门势力，盗走令牌和秘录后大可藏起来暗中谋划，何必多此一举送回令牌？”唐老爷子望着锦盒，“他若真要送还，堂堂正正交来便是，何必费尽心机藏在锦盒底层？他此番前来，恐怕根本不是贺寿，而是想试探我对于失窃之事的态度。”
    韩彻点头道：“我刚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一时半会，却又想不通这其中究竟哪里不对。”
    唐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神色愈发复杂，缓缓道：“也许……他是想借此挑衅，向我示威。”
    韩彻心头一震，摇头道：“会不会是谢三爷被人利用？他压根就不知道盒底藏着令牌。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实另有其人，他这是在借谢三爷的手来试探我们？”
    “如果不是谢三爷，又会是谁？”唐老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缓缓道，“难道是……虞机？”
    “绝无可能。”韩彻断然摇头否决。
    “大少何以如此肯定？”
    韩彻笑了笑，道：“因为……我和他是朋友。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
    唐老爷子嘴唇翕动，似是欲出言反驳，但犹豫了半晌，终究只苦笑一声，沉声道：“看来这谢三爷身上的谜团，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如果谢三爷正是那条最大的毒蛇，我们贸然行动，必然打草惊蛇。”韩彻沉吟道，“不妨将计就计，反过来试探他的反应。”
    “如何试探？”唐老爷子拧眉问道。
    韩彻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老爷子，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做吧，你在此静候消息便是。”
    唐老爷子点头道：“有大少相助，必然水到渠成，我自然放心。”
    他轻轻拍了拍韩彻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凡事小心！”
    韩彻点了点头，转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一场风暴正悄然向唐家堡袭来。这块失而复得的玄铁令牌，也许只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