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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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被寒气冻醒,正要关窗,目光扫过里间,瞬间僵住,心中一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那扇木门早已布满蛛网裂纹,把手下方赫然一个焦黑破洞,边缘扭曲,似被强酸蚀穿。
“咦!”她低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她颤抖着指尖刚触碰到门板,木门便歪斜着缓缓滑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摇摇欲坠。
晨光从破洞与门缝涌入,地上那一层灰白粉末,像是被岁月啃噬后的残骸,散发着丝丝寒意,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诡异。
而小姐……
春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朝床榻看去。
泠兮瑶已经醒了。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抱着膝盖坐在床里侧,背靠着墙,安静地看着门口,看着那破洞,看着地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映着从破洞透进来的、那一小束微凉的晨光。
“小、小姐?”春杏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门怎么……”
泠兮瑶慢慢转过头,看向她,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宛如一缕轻柔的晨雾,带着初醒时的慵懒与微哑,喃喃道:“我睡着了。”
春杏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又看看那诡异的破门和地上的灰,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冲天灵。
她不敢再多问,慌忙道:“小姐你没事就好,千万别下床,地上脏!我、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仓皇的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慌乱。
泠兮瑶依旧抱着膝盖,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堆灰白色的粉末上。
晨光渐亮,能看见粉末中似乎夹杂着几点更深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屑粒。
她记得昨晚的事。
记得那只恐怖的鬼爪,记得那个突然出现的、白头发的背影,记得他指尖随意一划,所有可怕的灰线就都消失了,也记得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和他离去时融进夜色里的背影。
那并非梦境。
她抬起自己的小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温温的,不烫。
但那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安心”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驱散了常年盘踞在心底的、空落落的寒意。
苏墨轩来得很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看起来颇为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护院。
他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泠兮瑶一遍,确认她除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确实没有受伤,才重重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皱得更紧。
他蹲下身捻起灰白色粉末,嗅之无味,又见粉末中的黑屑泛着不祥光泽。
“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苏墨轩沉声问,目光如炬,看向春杏,又扫过泠兮瑶。
春杏扑通跪下了,浑身战栗:“回、回老爷,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就看到门、门成这样了……奴婢失职,求老爷责罚!”
“父亲,”泠兮瑶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我做了个梦。”
苏墨轩看向她:“什么梦?”
“梦里,有个影子,想进来。”她慢慢地说,眼神有些空,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又有个白色的影子,挡在门口。他们似是一碰。而后,欲闯入的影子,便碎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完全是小孩子描述噩梦的口吻。
但苏墨轩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白色的影子?挡在门口?碰了一下,入侵者就碎了?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审视那扇破损的木门和地上的灰烬。
这绝非寻常武夫或低阶修士可为!
门板上的焦黑破洞,灰烬中残留的阴冷气息……昨夜有邪祟潜入,目标直指瑶儿!
但另一股力量瞬杀了它——出手者修为深不可测,却未伤瑶儿分毫。
是谁?为何暗中保护她?是因为瑶儿那特殊的体质吗?
苏墨轩指尖捻起灰烬,刺痛感让他瞳孔骤缩:这不是普通邪祟。
凡人护卫,挡不住这样的存在。
苏墨轩的眼神一凛,目光死死钉在那破败的门上和地上的灰烬上。
他双唇紧闭,脸色数变,沉默良久,只是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灰白粉末,指尖竟传来一丝刺痛阴寒。
他神色一凛:此非普通邪祟!能将其瞬间灭杀成灰,出手者修为深不可测。
他看向女儿那平静得过分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瑶儿的“特殊”体质,终究还是引来了不该来的目光。
苏墨轩深知,若邪祟入侵之事传出去,苏家的声誉必将受损。
在这寒月城,家族声誉是立足之本,一旦被传有邪祟侵扰,苏家在生意往来和社交场合都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被其他家族轻视。
而且瑶儿的特殊体质若被更多人知晓,必将引来更多觊觎,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可能会为了利用她的体质谋取利益而不择手段。
为了苏家的安稳和女儿的安全,他必须加强守卫。
“加派护卫。”他低声对管家吩咐,心却沉了下去。凡人护卫对真正的高手形同虚设,他必须尽快联系天衍宗的宗主,寻求对策。
“此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也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春杏,你昨夜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春杏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王管家,”苏墨轩转向管家,“立刻找最好的匠人,把门修好,恢复原样。院子周围……再加派两组护院,昼夜巡视。不,从我的贴身护卫里调两个机灵的过来,就守在听竹苑外。”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下。
苏墨轩安排好一切后,带着人匆匆离去。
苏府庭院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惊悸,被一缕微弱却精准的神识捕捉,如溪流归海,传回城西。
此时,在榆钱巷那破败的院落里,寂玄宸霜白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护卫……凡人应对未知,总是如此。”
他的意识如风拂过苏府高墙,“看”到了那女孩沉静的睡颜,也“看”到了那些如临大敌、却注定徒劳的身影。
望着那些守卫,他眼底略有波动。
“也好。至少……能为我争取到一点时间。”
寂玄宸收回神识,那股阴冷的感知如跗骨之蛆。时间不多了。他摊开手掌,目光落在巷外喧嚣的早市。
苏墨轩又看了一眼那破洞,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昨夜那无声却凶险的交锋。
他沉默了片刻,对泠兮瑶道:“瑶儿,这几日不要出院门。需要什么,让春杏去拿。”
泠兮瑶点了点头,依旧安静地抱着膝盖。
苏墨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去。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番变故和突然增加的守卫,无形中变得更加压抑和紧绷。
寒月城西,有一条偏僻的巷子,名叫“榆钱巷”。
巷子窄而深,两旁多是低矮的老旧房屋,住的都是些最底层的百姓,码头的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浆洗缝补的妇人。
巷子最深处,有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院落。
土坯墙塌了半边,院门只剩下一扇,歪斜地挂着。
院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茅屋。
这里原本住着一个孤老头子,前些日子病死了,尸体还是邻居们凑钱草草埋的。
屋子也就空了下来,无人问津。
此刻,寂玄宸就站在这院子里。
昨夜离开苏府后,他没有走远。他需要一个新的、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
这处废弃的院子,符合他的要求——僻静,破败,无人理会,离苏府隔着大半个城,直线距离却不算太远。
他推开那扇唯一的、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屋内满是霉尘之气。
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
窗户纸早就烂光了,晨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走到床边,拂去上面的积灰,坐了下来。
身躯疲惫,比昨夜更甚。
饥饿,干渴,还有动用那一点“认知”后带来的、细微的精神上的空洞感。这具身体,太脆弱了。
脆弱到连“生存”二字,都要竭尽全力去争取。
但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闭上眼,神识(尽管微弱得可怜)如同最轻柔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缓缓荡开。
他的神识如丝,探入苏府,捕捉到苏墨轩心中的忧虑、护院们的紧张,丝丝不安如暗流涌动。
所幸,未引火烧身。尚能挣得片刻喘息。
苏墨轩加强了守卫,但这在他意料之中,也并非坏事。
至少,短期内,类似“乌童子”那样的魑魅魍魉,会因为忌惮那位“莫须有的高人”,而不敢再轻易靠近苏府。
然而,就在他神识将收未收之际,一股阴冷、滑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感知,极其隐晦地从寒月城另一个方向扫过,在苏府上空略微停顿了一瞬。
寂玄宸骤然睁眼,霜白的睫毛下,眸中似有亘古寒星一闪而灭。
“……追踪得倒是快。”
那绝非乌童子之流。这股气息更加凝练、狡诈,带着捕食者的耐心。
对方没有大肆搜索,只是留下了一个“标记”般的感知印记。
这意味着,乌童子的死,已经引起了其背后存在的注意,并且,来者更加棘手。
“时日……比预料中更短。”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饥寒虽迫,却已非首要。
他必须在对方再次出手前,恢复哪怕一丝可用的力量,或者,找到必须靠近那个女孩的、合情合理的身份。
阳光照进破屋,尘埃飞舞。巷外的市井喧嚣依旧,但在他耳中,已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嘶鸣。
他起身,从破烂的床板上折下一根相对顺直的木条,走到院中水缸旁。
缸里只剩污浊的泥浆。
他勉强刻下净尘符文,将木条浸入泥中。
泥水忽然澄清,他掬水饮下,干渴稍缓,精神却更显空虚。
这具身体,连施展最基础的微末道术都如此勉强。
“今日,需换一餐饱食,几文银。”他看向巷口,“更需寻一个名目,近她身侧。”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纹清晰,却不再蕴含任何天地法则。这双手,现在需要去学习如何挣来明天的米粮。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温度,洒在他霜白的头发和破旧的麻衣上。
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巷子外,隐约传来早市的喧嚣,担子碰撞的声音,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奔跑嬉笑。
那是他曾万古俯瞰、却从未真正踏入的——鲜活而嘈杂的人间。
而今,他身在其中。
且,心甘情愿。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像这破屋中逐渐偏移的日影,已经不多了。
而那股阴冷感知背后,神秘势力似乎已经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隐隐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苏府,窥视着阿妜。
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阴谋?又将在何时发动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