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吞噬了寒月城，听竹苑的灯火也在这墨色中悄然熄灭。
    春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得很沉，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里面，泠兮瑶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
    窗户纸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将屋内的桌椅轮廓模糊地映在地上。
    眉心那点灼烫感已经消失了，但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扑棱棱地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近的、却又抓不住的“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睡意却迟迟不来。
    白日里那些细碎的声音，那些下人躲闪的眼神，父亲那沉默的注视，母亲含泪的叹息，还有梦里那片永远看不真切的废墟和跪着的影子……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混沌沌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模糊之际——
    一股阴冷的、滑腻的气息，像冬天的井水，悄无声息地漫进了院子。
    没有声音，没有风，但那气息所过之处，竹叶的簌簌声似乎都滞涩了。
    空气里多了一种甜腥腐臭、刺鼻欲呕的味道，很淡，却直往人毛孔里钻。
    快要睡着的泠兮瑶猛地睁开了眼。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起来。那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尖叫——是危险！而且是致命的危险！
    外间春杏的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滞涩粗喘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泠兮瑶立马坐起身，小身板骤然绷紧。
    她看向门的方向。
    木门关着，门缝底下，有极淡的、不祥的灰白色雾气，正一丝丝地渗进来。
    雾气碰到地面的月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月光似乎都黯淡了些。
    她攥紧了身上的薄被，指尖沁凉。
    就在这时，眉心那点刚刚平息下去的灼热，骤然爆开！
    不是细微的悸动，而是滚烫的、尖锐的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颅骨内狠狠刺出！她闷哼一声，捂住额头，眼前瞬间被一片炽烈的绯红充斥。
    “嗬……找到了……好精纯的先天灵蕴……还是个没开封的……”
    先天灵蕴乃天地孕育之灵气精华，集于天赋异禀之人，拥有者可借此修行，提升灵力，且能吸引邪祟觊觎，因其蕴含强大能量可助邪物修炼。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声音里充满了贪婪的狂喜。
    灰雾如墨云翻涌，骤然凝聚成一只枯瘦如铁钩的尖爪，破木门直扑床榻。
    鬼爪过处，空气冻结，木门无声无息腐朽、化为簌簌粉屑！此乃阴邪功法生出的玄阴煞气。
    泠兮瑶想躲，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冰锁钉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可怖的爪子，裹挟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越来越近——
    “砰！”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的撞击声。
    眼看就要触及她额发的鬼爪，在离眉心三寸处猛地顿住，似撞上无形坚墙，其上灰雾翻滚，发出”吱吱”尖啸，如被烫伤。
    鬼爪上缭绕的灰雾剧烈翻滚，发出“吱吱”的尖啸，像是被烫伤。
    “谁？！”那沙哑的声音惊怒交加，在屋里回荡。
    泠兮瑶怔住了。
    她看见，在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却很瘦削的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旧麻衣，霜白的长发用一根枯草随意束在脑后，发尾垂落，显得有些凌乱。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挡在她和那只鬼爪之间。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威压滔天。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可那只让空气冻结、让木门腐朽的鬼爪，就那样硬生生停在他身后三尺之外，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灰雾翻涌着，试图侵蚀，却被一种更无形、更绝对的东西排斥在外。
    寂玄宸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身后床榻上蜷缩的小小身影。
    找到了。
    尽管早已感应到，尽管隔着墙“看”了许久，但此刻真正确认的瞬间，那贯穿了九千九百年孤寂与寻觅的空洞，似乎被极其轻微地、填上了一丝。
    尽管她现在还如此弱小，目光如此地惊恐，那眼中再也没有倒映星河的笑意，只有一片空茫的漆黑。
    但灵魂深处那一点独一无二的绯色微光，是她。只能是她。
    “滚。”
    他声音沙哑，是长久缺水疲惫所致。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字，却让屋里弥漫的阴冷灰雾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内坍缩了一瞬。
    “桀桀桀……”灰雾重新凝聚，那沙哑的声音反而笑了起来，透着一股邪性的兴奋，“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凭气血逞强的凡人？有点意思，竟能凭气血暂时挡住本座的”玄阴煞气”……可惜，凡躯终究挡不住阴煞。”
    话音未落，灰雾猛地炸开！不再是鬼爪，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扭曲蠕动的灰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刁钻狠辣地刺向寂玄宸周身要害，以及他身后的泠兮瑶！
    这“千丝引”专找人运转的间隙与生机联结的薄弱处攻击，让人防不胜防。
    这些灰线不再强攻，而是带着极强的腐蚀与穿透特性，专找气机运转的间隙和生机联结的薄弱处。
    这是“乌童子”的拿手好戏，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不知多少修为比他高的修士，都栽在这防不胜防的“千丝引”下。
    寂玄宸闭目。在他眼中，这阴邪功法破绽百出，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微末伎俩。
    他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在空气里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光芒，没有劲风。
    但那些倒涌来的无数灰线，却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前，骤然凝固，随即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冰雪，从尖端开始，悄无声息地化了。
    不是被击散。而是——那阴邪之力，于他，仿若蜉蝣撼树。
    “什么？！”
    灰雾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不仅是力量被破的恐惧，更是赖以生存的“法则”被否定，令他灵魂战栗！
    湮灭沿着灰线蔓延，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就触及了灰雾的核心。
    “不——！”
    一声凄厉的惨嚎。浓郁的灰雾猛地收缩，化作一个不足三尺高、干瘦如猴、面目模糊的佝偻黑影，朝着被腐蚀出的门洞疯狂逃窜！它身上不断有灰气剥离、消散，气息急剧萎靡。
    寂玄宸睁开了眼，看着那仓皇逃遁的黑影，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只试图玷污洁净之地的虫豸。
    他没有追。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逃窜的背影，虚虚一握。
    “呃啊——！”
    已经逃到院中的乌童子，身形骤然僵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
    他周身残留的灰气疯狂挣扎，却无法阻止一种更根本的、源自他自身修炼核心的“崩解”。
    “你……你到底是……”他艰难地扭过头，模糊的五官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看向屋内那个依旧站在女孩床前的、看似平凡的白发男子。
    月光下，那男子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
    乌童子的视线撞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最后的意识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那眼底深处，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万物终焉的、绝对的“寂”。
    “啵”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水泡破裂。
    院中那扭曲挣扎的黑影，连同他最后一丝气息与存在的痕迹，彻底消散在月光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甜腥腐朽味，证明着方才短暂的生死交锋。
    夜风穿过破损的门洞，吹进屋里，带来竹叶的清新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
    一切重归寂静。
    外间，春杏粗重的呼吸声不知何时恢复了平稳，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里间，寂玄宸缓缓放下了手。
    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看向床榻上的小女孩。
    泠兮瑶也正看着他。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手紧紧捂着心口，脸色苍白。
    但那双总是空茫漆黑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全然的、近乎懵懂的专注。
    月光从他身后的破门洞照进来，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和那满头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霜发。
    他的脸很好看，是一种褪尽了所有血色与温度的、玉石般的白，眉眼疏淡，看不出年纪。
    两人就这样在弥漫着尘埃的月光里，静静对视。
    许久，泠兮瑶松开了捂着心口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前伸出了一点，指尖对着他，又像是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那里，灼烫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温温的余韵。
    她看着他，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你……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寂玄宸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风拂动他霜白的发丝，也拂动她额前细软的刘海。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向那破损的门洞。
    脚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凡人才有的、真实的疲惫。
    “睡吧。”
    他的声音融进夜风里，很轻。
    “不会再有事了。”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破损的门洞，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泠兮瑶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一片温凉。
    窗外，月光如洗，竹林寂寂。远处城中的更鼓，隐约传来，敲过了三更。
    寒月城的夜依旧深沉，可苏府听竹苑里刚刚经历的那场生死较量，却让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寂玄宸消失在夜色中。乌童子之死，必引来幕后黑手。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靠近她，守护她。
    屋内，泠兮瑶摸着眉心余温，那个白发身影，已刻进她心底。
    在他离开苏府后，那股阴冷、滑腻的感知如同鬼魅一般，一直尾随着他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正像一只狡猾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出击。
    “必须加快恢复力量的速度。”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
    而在苏府内，泠兮瑶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白发男子，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轻轻摸了摸眉心，那里的温热感虽已消散，但一种奇妙的感觉却留在了心底。
    然而，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向他们笼罩而来。